十三阿哥臨走前居然真的幫閔敏帶來了幾本書,雜劇、筆記、小說、輯略……居然什麽品種都有,更稀奇的是特別帶了一本納蘭容若的詞集,和倉央的詩抄。
“聽說你對那藏人的詩是另眼相看的,爺幫你弄來這本真是不容易,想來納蘭的詞你估摸也喜歡,就一並送來了。”十三阿哥如是說。
閔敏卻是一肚子莫名奇妙,現在自己這處境,去讀那些詠春歎秋的詞,算什麽?
然後,上次批了一頓倉央,怎麽就算是另眼相看了呢?阿哥們的腦筋倒底是怎麽長的。不過還好,十三阿哥帶來其他一些書也算有趣,而且明清時候的書輯也接近半文半白,加之多日來禦書房熏陶,閔敏也能看的津津有味,甚至用碳條加了批注,日子竟過的格外輕鬆愜意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九月,忽然稱心就跑來了:“姐姐,姐姐。”
“稱心?你們回京了呀。你,怎麽這樣急?”閔敏極少見著稱心這樣慌慌張張的樣子。
“姐姐,這趟出巡,真是出大事了。”稱心神色複雜,“我先不和你細說了,師傅讓我快馬搶在前頭回來,讓你收拾兩間屋子,弄幹淨就好,太子回京之後,怕是要先住在鹹安宮裏。”
太子要住在鹹安宮?
是了,自己日子太好過,竟完全忘了一廢太子這件大事!
那麽太子是廢了嗎?稱心依舊口稱太子應該是還沒有廢,所以是先禁足嗎?
可是,為什麽要放在鹹安宮呢?
不幾日,太子就被押著來了。
見往日裏被倨傲和忐忑拉扯的趾高氣揚的他,而今如同一隻被遺棄的小貓一樣落寞,即便是如閔敏這樣置身事外的人,瞧著都覺得有幾分可憐。默默地去小廚房裏準備了一些吃食送過去,卻被落了一頓好心當做驢肝肺的數落,甚至還被他砸地上的碗的碎片,割傷了腳踝。本想回屋裏去處理傷口。可是天氣陰沉,屋裏實在太暗,幸而看守的侍衛都在門外,就挪到院子裏,豈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竟來了。
“貝勒爺吉祥,十三爺吉祥。”閔敏一隻腳隻穿了襪子,還褪到腳心處,露著腳踝,傷口尚未止血,如此站在地上行禮,真是尷尬極了。
“起吧。”四阿哥麵無表情,似是完全沒看見閔敏的狼狽,“我來看看太子殿下。”
閔敏拿不準康熙把太子放在鹹安宮,是讓人看呢還是不讓人看,不過既然門口的侍衛都放他們進來,自己也隻得了照顧太子的吩咐,也就隨他們吧:“回貝勒爺,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也沒吃什麽東西。先頭發了些脾氣,這會子安靜了,估摸是累了歇下了。”
四阿哥似乎沒有預料到閔敏回答的這樣仔細,看了一眼閔敏的傷口,忽然朗聲道:“太子既累了,那臣弟就先回了,改天再來吧。”
四阿哥話音未落,門吱呀打開,須發零亂、眼眶發黑的太子出現在門口。
四阿哥看了一眼十三阿哥,獨自進了屋,關上了門。院子裏隻剩下十三阿哥和閔敏。
“你別站著了,趕緊止血吧。”十三阿哥道,“這樣血淋淋的也不知道忌諱,不怕衝撞了主子。”
閔敏腳踝的傷口因為傷的不巧,口子還挺深,站了一會兒已經有些疼的發麻,心裏隻覺得委屈:“爺說的,好似奴婢故意要這樣惹爺生氣一樣,若是衝撞了主子,責罰便是。”
十三阿哥搖搖頭:“四哥和太子估摸要說一會兒話了,你還是先處理好傷口吧。”
躲開十三阿哥遞過來的手,閔敏踉蹌跌坐,用濕布清理傷口。
十三阿哥見桌上兩隻小瓶,一隻小的應是金創藥,另一隻不知是什麽,拿起來一打量,竟是一壺酒。
閔敏清理了傷口,從十三阿哥手上拿過酒壺,倒在另一塊幹淨布上,給傷口消毒。這濕了酒的布,一按到傷口上,便痛的閔敏倒抽了一口冷氣,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嘶”。
十三阿哥這會兒倒通情達理起來,隻是眉心皺了皺,沒有說話,等閔敏上了藥包紮好傷口,又穿好鞋襪之後才問:“你這是怎麽弄的?”
閔敏心裏頭正覺得委屈,抬頭見十三阿哥神情溫和、雙眸之中似有憐憫之意,一時恍惚竟忘乎所以,把午間自己如何好心預備了吃食,給看來疲累不堪的太子送去。誰知道太子卻稱自己這麽個下三旗的奴才,別以為進了禦書房就飛上枝頭了,他堂堂太子尚未傳膳,一個低賤奴婢居然自作主張,又是如何砸了盤子,又是如何被飛濺的碎片割傷了腳腕。
十三阿哥靜靜聽完,歎了口氣道:“魏珠不是一直誇你謹言慎行的嘛,這麽這件事做的這樣冒失。裏頭的可是太子啊!雖是一時圈禁,但終究還是太子,怎麽輪得到你這個奴婢可憐。我也聽說你禦前伺候,有時不經皇阿瑪旨意就傳膳,那是皇阿瑪信任你,魏珠才由著你,對太子怎麽可以一樣。況且太子如今心情不好正無處宣泄,你不是正好嗎!”
閔敏心裏越發火了,但是也知道十三阿哥說的不錯,隻得強忍了怒氣,委委屈屈地回話:“十三爺教訓的是,奴婢下次不敢了。”
十三阿哥哪裏聽不出她話中忿忿之意,正要說話,門又開了,四阿哥出來道:“傳膳。”
閔敏愣了愣,應了聲,便一瘸一拐的去了小廚房。
送走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到了晚些時候,一直跟著太子貼身伺候的兩個宮女太監由稱心領著過來鹹安宮,說是奉旨照顧太子。閔敏心裏算鬆了口氣,隨即又被稱心拉過一邊說話,道是魏珠問,閔敏打算幾時候回禦前。
閔敏心知魏珠未嚐不是以此試探,按照自己這個未來人的印象,太子這場風波幾時候才能過去。看著稱心一臉若有似無的期待,忍不住有些歎息,或許魏珠有著為康熙擔憂的這份心,稱心應該是完全出於對自身的考慮了,或許有一些是為魏珠的,畢竟主子們不順心,倒黴的還不是近身的奴才。隻可惜,這場看似轟轟烈烈的回鑾,不過是一場大戲的序曲,後麵刀刀見血、拳拳到肉的,還遠著呢。
稱心和閔敏相處頗久,見她臉色沉沉眼光流轉又沉吟不語,便知情況不妙,原先有些期待的眼神,也變的憂心忡忡起來。
閔敏抬眼,便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尷尬樣子,便知自己必須說些什麽才行,於是把稱心拉過一邊,避開一應侍衛和閔敏所知大阿哥及四阿哥留著的人,低聲道:“你回去告訴師傅,再大的風雨也總有過去的時候。最是嚇人的,其實還是看起來相安無事,暗裏頭卻洶湧澎湃。”
話一說完,閔敏又覺得自己好好笑,接著說:“這些淺顯道理,師傅哪裏需要我來告訴,倒顯得我班門弄斧了。你且回師傅,我幾時回禦前伺候,這件事怕是師傅都拿不了主意的,我想,到了適合我回去的時候,萬歲爺自會傳我。”
稱心的神情並無太大的意外,似是一切狀況都早已了然,他道:“嗯,我會好好回師傅的,你也要好好照看自己。我原想讓師傅為你指點一二,師傅卻說,像你這樣心裏清明如鏡,什麽都看的通透,何必要他關照,一定早知如何自處。”
閔敏苦笑了一下,魏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我即便知道如何自處,也是平日裏師傅教導的好,你讓師傅放心,謹言慎行四個字,我是定然不會忘記的。”
稱心點了點頭,又去張羅了一番,便走了。閔敏瞧他帶來的人,被先頭留下的兩個太監輪流在盤問,心裏便覺得應該真的是太子身邊得力的人。回憶起來,大阿哥是最想要拉太子下馬的,怕不是他的安排,四阿哥此時還是太子黨,莫非是他想送幾個體己的人進來,才能好好照顧太子?
也難為他這番心意,隻希望太子要把這份善意放在心裏,莫要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了。
自打太子被圈禁在鹹安宮,閔敏就避去了後頭的偏院。想來幸虧以前喜歡躲在這裏,所以有認真收拾過,所以現在少許打掃就好了,真正是有種身居風眼的平靜閔敏自嘲著。
這天,又在後頭讀書,手邊隻剩下了納蘭和倉央的集子還不曾讀過,便趁著好天氣坐在台階上翻看,正翻到納蘭容若的蝶戀花出塞,翻了幾頁隻覺得這首還算勉強可以讀懂,便小聲念了出來:“鐵馬金戈,青塚黃昏路。一網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你喜歡這闕詞?”
閔敏正在盡量揣摩這首詞的意思,冷不防身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抬頭一看,竟是四阿哥。
“四貝勒爺吉祥。”匆匆站起行禮,腹中自然少不了一頓埋怨,怎麽都沒有生息,是要嚇死活人嗎?
“起吧,”四阿哥竟難得和氣,“你還沒回話。”
閔敏低著頭道:“也不是,隻是納蘭先生的詞,隻有這首,還能勉強讀懂?”
“哦?”四阿哥道,“十三弟說過多次,你雖文理粗淺,可亦有引經據典的能耐。加之你在禦前熏陶已久,怎麽會隻能勉強讀懂這首?”
“回四貝勒爺,奴婢自從四十二年一場大病,之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反正隻要有人提到舊時,閔敏已經連腦筋都懶得動,直接就說自己失憶,“禦前侍奉也隻是學了帖注而已,所以這些書,都是奴婢半蒙半猜的。”
“那你且說說,這句金戈鐵馬,青塚黃昏路是什麽意思。”四阿哥攬了衣服下擺,坐到了閔敏方才坐的位置。
閔敏愣了愣,自己勉強讀懂的意思是,還在勉強,尚未讀懂啊!怎麽辦,未來皇帝不好得罪,隻能硬著頭皮回了:“奴婢並沒有十分明白,大約和折戟沉沙鐵未銷差不多意思吧。”
“你竟知道這個!”四阿哥有些驚訝。
“隻是不知道哪裏聽人說過罷了。”閔敏低著頭回話,她說的是實情,確實隻記得這一句而已。
四阿哥靜靜看著閔敏,許久才道:“十三弟還說過,你是個能說幾句話的。”
“四貝勒爺有什麽吩咐?”閔敏恭恭敬敬。
“皇阿瑪下旨了。”
“啊?”閔敏被這沒有沒尾的一句話弄的莫名其妙。
“皇阿瑪要廢了太子。”四阿哥兩眼放空,不知道看著哪裏,“一會兒就要差人過來了。”
閔敏看著四阿哥,一肚子狐疑,太子被廢,對於四阿哥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
“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個結果應該正中爺的下懷?”四阿哥不滿閔敏打量的眼光。
閔敏趕緊撲通跪下,膝蓋有點疼:“奴婢不敢。”
“那你是什麽意思?”四阿哥的聲音陰森起來。
“奴婢,奴婢隻是覺得,這樣的大事,奴婢怎麽說得上話。四貝勒爺和奴婢說,似乎,似乎,似乎沒什麽用。”閔敏低著頭回話。
又是沉默,難堪且讓人窒息。
過了許久,有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對四阿哥一陣耳語,四阿哥才道:“起來吧。”
閔敏還沒來得及謝恩,四阿哥就拂袖而去。
起來揉了揉膝蓋,閔敏看著四阿哥的背影,竟然覺得他因為廢太子這件事似乎是真的不開心,難道他是貨真價實的太子黨?不像啊,好像四阿哥培植自己的幕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難道隻是為太子謀劃?
閔敏覺得事情好複雜,想著想著頭都疼了,還是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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