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子時剛過,天降大雪。

閔敏有些糾結,難道這是上天在告訴她,或許不該去的嗎?

當然,也可能是上天在考驗她,對十四阿哥是否如她自己所說,無比珍貴,定不相負。

想到這裏,閔敏心裏難得地浮上一些些微妙的溫情。

是啊,即便是奪嫡之爭最為激烈的時候,他也隻是稍稍動了一點點讓自己通風報信的心思,便戛然而止。

這,並不容易。

侍衛告訴閔敏,十四阿哥還在先前的那個院子,讓她自己過去就好了。

……

閔敏想象了無數不同的場景,關於一個人幽禁於景陵的十四阿哥。

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推開院門,十四阿哥,在堆雪人。

他清瘦了許多,原本就有些凹陷的眼睛,現在看起來更加深邃了一些。

鬢角和前額倒是剃的非常幹淨,這樣猛一看,倒是留有初見時那份青蔥無慮的模樣。

十四阿哥的手背上有一道疤,這倒是閔敏先前沒有留意過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傷。

他的耳墜,他的耳墜上不合時宜的帶著一枚女式的墜子。

樣子樸素,打磨也不算高明,石頭本身更是尋常。

閔敏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

她情不自禁的想要伸出手,手腕剛剛一動,視線正撞上了轉頭過來瞧見自己的十四阿哥。

閔敏忍不住臉上一紅:“奴婢見過十四爺。”

十四阿哥的眉毛輕輕一抬,柔聲道:“你來的到早。”

閔敏一愣:“爺知道奴婢要來?”

十四阿哥拍拍手,走到閔敏跟前:“算吧。”

閔敏皺皺眉,她似乎有些不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十四阿哥的視線繞過閔敏,看到了身後兩個幫她提東西的小廝,咧嘴笑了:“怎麽?你這是要搬過來和爺同住嗎?”

閔敏的腦海中瞬間劃過蘇培盛的話,臉一下子就紅了,她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奴婢奉旨過來為爺預備年夜飯。”

一聽到奉旨兩個字,十四阿哥的臉上似乎是本能的劃過一絲冷漠。他接過那些東西,轉了身,用背對著閔敏,道:“外頭冷,進屋說話吧。”

十四阿哥的居所似乎是收拾過了,至少在閔敏看來,比康熙年間十三阿哥養蜂夾道的居所要清爽不少,碳也是上好的銀碳,被褥茶水之類看起來也算不錯。

見閔敏四處打量,十四阿哥道:“怎麽,你是不是覺得爺的那位皇帝哥哥,並沒有刻薄我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

閔敏看了一眼十四阿哥,然後走到桌邊,把裏頭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一邊拿一邊說:“奴婢來的匆忙,隻是從禦膳房弄了幾樣小菜,也不知道爺的口味有沒有變過……”

閔敏的話被十四阿哥的手打斷,她低頭看著那雙變得纖瘦以及粗糲的手,手背感受著來自它的熱度,自然是沒法說出話來。她緩緩抬頭,看著十四阿哥,她並不敢表達自己的某些念頭,因為她的腦海裏還是為德妃薨逝而來的時候,十四阿哥那震怒暴躁的樣子。

十四阿哥轉過她的手腕,那道被玉鐲碎片劃破的舊傷已經很淡了。十四阿哥用指尖輕輕摩挲那道疤痕,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對不起……”

閔敏輕輕抽出手腕,又拿出了一盤點心出來:“這一份,是奴婢自己做的,隻是,畢竟太久沒有下廚了,隻覺得,手藝,都生疏了。”

十四阿哥把視線轉了過去,點心的樣式精致好看,都是自己少年時候喜歡的口味,隻是後來……尤其是從軍之後,口味,幾乎是不太碰了:“難得你還記得……”

閔敏的視線還是低低垂著:“爺,你可怪我?”

十四阿哥一愣:“我怪你什麽?”

“沒有……”

十四阿哥笑了:“八哥貴為親王,都無能為力,你一個禦前女官,又能做些什麽?”

“爺……”

“本是我,本是我被衝昏了頭,才會說出那些混賬話,你別怪我才好。”十四阿哥用筷子撥弄著點心,輕聲道。

下雪天,屋子裏暗,所以即便是白天也點了燈。

閔敏側過臉看著十四阿哥,昏黃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染上了一些溫暖的輕鬆感,讓她忍不住問:“爺,你可是放下了?”

十四阿哥又笑了:“放下?難道不是認命嗎?”

閔敏微微皺眉。

十四阿哥又道:“自古成王敗寇,從來隻有認命而沒有放下。不過這樣說也未必合適,或許,我從來都沒有做過他的對手。”

“十四爺……”閔敏並不知道十四阿哥為何會說這樣的話。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十四阿哥把一塊點心送到嘴邊,並沒有急著入口,“五十一年五十二年開始,皇阿瑪就在對儲君的位置百般籌謀。除了他和八哥,倒是九哥還有些機會。我嘛,從小就瞧著衝勁有餘而內斂不足,這樣的朝廷,我自然是承受不來的。”

看著十四阿哥大口咀嚼,閔敏忍不住問:“爺怎麽忽然就想通了?”

十四阿哥大笑:“我又不是什麽高人,哪能忽然就想通了,這些事情,可是想了一年多啊。”

“一年多?”閔敏傻傻地重複。

十四阿哥點點頭:“開始,簡直憋的快瘋了,尤其是你把額娘的死訊帶來的時候……我拚命的琢磨,到底是哪裏出了疏漏,會敗給他?!要知道,皇阿瑪一直都不喜歡他啊,怎麽就會選了他呢?”

閔敏望著神情看似平靜的十四阿哥,她分明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澎湃,這澎湃讓她不禁自問,十四阿哥真的放下了嗎?

“於是,我就把這十年來所有的事情,都一點一點回憶起來。”十四阿哥指了指書桌,上頭擱著厚厚的好幾遝紙,“一邊寫,一邊想,一邊想,一邊寫,才漸漸發現……”

“發現了什麽?”見十四阿哥不說了,閔敏忍不住追問。

十四阿哥又笑了:“發現,我壓根就沒在皇阿瑪的花名冊上。”

“啊?”閔敏望著十四阿哥,他的眼睛上浮現了一些些水霧,讓人瞧著有些揪心。

十四阿哥眨眨眼,看著閔敏說:“然後,我就忍不住自問,皇阿瑪給了我那些機會,是不是隻是想讓我配得上你?”

閔敏微微一驚,忍不住笑出了聲:“十四爺,您也太看得起奴婢了。”

十四阿哥也笑了:“我也覺得,皇阿瑪若是因為這個緣故,確實有點太看得起你了。”

閔敏揉了揉鼻子,輕聲道:“其實,奴婢倒寧願您沒有立過那些功勞,像五爺七爺他們那樣,多好。”

十四阿哥睜圓了眼睛:“你竟然如此小家子氣,皇阿瑪若是知道他的遺命交托到這樣的人手裏,豈不大失所望。”

閔敏尷尬地笑笑:“那奴婢也沒辦法。”

十四阿哥又吃了一塊糕點,翻了翻眼珠子:“反正這是你和皇阿瑪之間的事情,我也管不著。”

閔敏眨眨眼,認真地說:“十四爺,奴婢真的沒見過先帝傳位的遺詔,您信不信?”

十四阿哥故意淡淡地盯著閔敏的臉,讓閔敏的心裏一陣陣的發毛,半天才說:“嗯,信。”

閔敏有些生氣:“既然信了,那為何……”

十四阿哥笑道:“你也莫惱,開始,我隻是覺得你大約不會騙我。後來八哥尋人過來傳信,我才確定了,你果然是不知情的。細想之下,皇阿瑪這樣疼你,一定是想辦法讓你避開了這種敏感的場麵。”

“八爺給你傳信?傳到這裏?”

見閔敏如此驚訝,十四阿哥搖搖頭,並不接話,還是繼續自己剛剛的話:“隻是,大家都隻記得,皇阿瑪何其信任你,而忽略了,他晚年視你如晚輩的心情,遠遠超過視你如謀臣的心情。”

“謀臣?”

“是啊,你想想你在五十一年到五十五年間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難道夠不上一個謀臣的名號嗎?要知道,你可是皇阿瑪想要廢了祖宗規矩的女子啊。”十四阿哥的聲音難得爽朗起來。

閔敏撇撇嘴:“奴婢見識短,怕是會被這樣的名號嚇著。”

“不過。”十四阿哥狡黠的眨眨眼,“皇阿瑪如此心疼你,爺可是要居功了。”

“啊?”

“若非爺對你情有獨鍾,皇阿瑪又怎會對你另眼相看。”

看著十四阿哥得意的樣子,閔敏真是快忍不住啐出口了。

“閔敏,你當真不再生我氣了?”十四阿哥放下筷子,拉著閔敏的手道。

閔敏搖搖頭:“奴婢從未生過爺的氣,奴婢隻是不知道怎麽和爺把事情說明白。”

“其實,我原不該要你把皇阿瑪交代你的事情,都說給我聽的。”

“不,是奴婢想說。”閔敏自己都有些驚訝,自己怎麽會那麽沒創意的伸手掩住了十四阿哥的口。

十四阿哥笑笑,拉開閔敏的手:“你願說,我便洗耳恭聽。”

閔敏點點頭:“先帝的遺詔,奴婢是真的不知道。而諸位爺都知道的那個錦囊,卻是前幾年先帝就交給奴婢的。”

見閔敏頓了頓,十四阿哥微微一笑,隻是緊了緊握著閔敏雙手的指節。

閔敏點點頭,繼續道:“先帝晚年不止一次說過,他雖十分得意諸位阿哥個個人中龍鳳,但是卻也擔心,並不會有一個人,能讓每個人都心悅誠服。他不止擔心四大貝勒那樣子的狀況,也擔心新君登基之後,難免要做些讓他身後不寧的事情,所以才把這件事托給奴婢,命奴婢若是到了生死關頭,才可以把那個錦囊打開,以阻止事態的惡化。”

十四阿哥歎了口氣:“皇阿瑪原來想的這樣多。”

閔敏點點頭:“奴婢原還想問先帝,到底要奴婢如何自處,可是那日匆匆一見,再傳來消息便是彌留。奴婢雖是眼見先帝崩逝,但當時隻覺得六神無主,實在是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曉得了。於是就依照皇上的安排,繼續在禦前當差了。”

十四阿哥點點頭:“那時消息傳來十分突然,別說你一個女流之輩,旁的人也都是不知所措的。”

閔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所以你才會那樣膽大包天的胡說八道?”

十四阿哥撇撇嘴,尷尬的笑笑:“你居然稱爺為你?”

閔敏知道他是故意的,便不理他:“奴婢後來想想,也是覺得皇上實在鬧心,你可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居然信八爺不信他。”

十四阿哥道:“其實也不知不信他,不過是他自己什麽事情都藏著掖著,才會讓人心生猜忌。”

閔敏搖搖頭:“奴婢卻覺得是有人故意造出這些誤解來。”

“你是說八哥和九哥嗎?”

閔敏忍不住皺皺眉,並不說話。

“你是不是有些惱九哥,覺得他總做些無事生非的事情,才會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

閔敏抿緊嘴唇,因為她真的是那樣想的。

她打心眼裏覺得,如果九阿哥能夠和八阿哥一樣,至少保持表麵的誠懇,雍正並不至於趕盡殺絕。尤其是九阿哥的觸角,連當時軟禁十四阿哥的景山別宮都可以滲透,這可是他萬萬忍不得的。更不要說,他暗裏做了那麽多挑撥離間的事情,和八阿哥一起做的那些挑撥離間的事情。

如果她是雍正,也忍不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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