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顧婉君就在醫院裏見到了陸謹行。

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彌漫著,陸謹行躺在**,臉色蒼白。

他的傷口雖然看著嚇人,但以他的經驗,這些不是大問題,唯一嚴重的,就是右腿橫韌帶那裏。

本來他右腿還有些痛,可剛剛喝了顧婉君遞給他的水之後,他頓時覺得舒暢不少。

醫生檢查完,在記錄本上寫上了檢查情況:“幸好送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點,這右腿就保不住了。不過這小夥子身體素質不錯,這腿腳沒打成這樣了,韌帶還沒受損。”

陸謹行也覺得有些奇怪,但他也沒往其他方向聯想。

聽到醫生的話,顧婉君緊繃的身子瞬間鬆了下來。

周鴻山坐在病床邊,銳利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最後停在顧婉君臉上:“還好你這丫頭機靈,直接找了徐明遠,不然你這小子怕是還要吃大虧。”

顧婉君神色感激:“我這純屬瞎貓碰到死耗子,這事還得謝謝您。”

“謝我做什麽?”周鴻山哼笑了一聲,目光再次掃向**的陸謹行,語氣嚴厲卻帶了一絲罕見的笑意,“你小子運氣不錯,找了個好媳婦。”

陸謹行蒼白著臉,卻依舊神色鎮定,聞言淡淡掀眸:“是。她很好。”

顧婉君耳根一熱,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柔軟。

“張家的事定下來了。張建民這些年挪用公款、貪汙受賄的證據確鑿,判了十五年。”

顧婉君正在整理醫療包的手突然停住,紗布卷從指間滑落,被陸謹行彎腰接住。

“張欽呢?”她下意識追問。

【陸謹行都這樣了你腦子裏隻有男主,嘖嘖嘖,戀愛腦沒救了!】

【她這樣對得起陸謹行嗎?三心二意,水性楊花!】

【陸謹行剛剛又破碎了。】

看到字幕,顧婉君神色心虛的朝陸謹行看去,可除了他刀削般的側臉,她什麽也看不到。

“革委會查賬時發現他經手的三筆扶貧款有問題。”周鴻山冷笑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那小子比他爹機靈,提前燒了兩本賬冊,不過手段還是嫩了點!”

周鴻山後頭的秘書點了點頭:“他們全家下個月統一下放西北,現在國家正在那邊大力種植防沙帶。那邊有監獄,白天種樹,晚上收押。”

顧婉君和陸謹行相視一眼,神情驚訝。

周鴻山清咳一聲:“我也是想著把他們放謹行眼皮底下,安心些。”

顧婉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沒一會,陸謹行抬眼看著正在收拾水杯的顧婉君:“婉君,幫我去打壺熱水。”

“熱水?”

顧婉君掂了掂熱水壺,明明裏麵的水還挺多的呀。

【好笨啊,看不出人家周司令跟陸謹行有話要說嗎?】

【趕緊滾滾滾,真礙眼,除了那張臉沒一處比得上我們素素。】

……

她連班都沒上過幾天,哪裏懂這麽多彎彎繞繞。

顧婉君拎著熱水壺,默默走了出門。

等她回來時,病房門已經開打了。

周鴻山見她回來,站起身來,吩咐身後的秘書:“小李,把東西放桌上,咱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說話了。”

顧婉君聽說他們要走,堅持把他們送到了樓下。

走到醫院門口時,周鴻山忽然停住,轉頭看向顧婉君:“丫頭,謹行這孩子,性子硬,認準的事,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但老頭子我看得出,他待你是真心的。”

顧婉君微微低頭,喉嚨微微發緊,但終究還是沒說話。

周鴻山歎了一口氣,像是看透了她心裏的那點不安,緩緩道:“西北是苦了點,但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再說,世事無常,以後未必沒機會回來。”

顧婉君猛地抬頭,看向他。

周鴻山沒再多說,隻是拍了拍她的肩:“好好過吧。”

*

醫院裏,陸謹行修養兩天後。

也到了該走的日子。

顧婉君低頭檢查著背包裏的東西,糧票、證件、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陸謹行那份蓋了公章的介紹信。

她抬頭看向站在窗邊的陸謹行,他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工裝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又不失朝氣。

他右腿已經能正常走路,隻是偶爾還會有些不自然的停頓。

“真能走了?”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嗯。”陸謹行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包袱,語氣平靜。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小夥敲了敲門,隨即走了進來。

顧婉君認得他,是常跟在周司令身後的小李。

“陸大哥,您跟嫂子收拾好了嗎?司令讓我來送送你們。”

陸謹行點了點頭:“收拾好了。”

顧婉君知道,陸家雖然倒了,但還有些舊關係在暗處運作,比如這位小李,比如軍區那位姓周的司令。

她沒多問,隻是跟在陸謹行身後走出醫院。

下午兩點,平城九月底的太陽依舊毒辣,曬得人皮膚發燙。

車很快,沒一會就到了火車站。

顧婉君推開車門,火車站前人來人往,街對麵的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幾個婦女正熱火朝天地討論時興的裙子,偶爾往他們這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小李開門下車,跟著他們一路走到了火車站門口:“陸大哥,那我就送你們到這!一路順風!”

陸謹行點了點頭:“回去注意安全。”

小李揮了揮手,遠遠地‘哎’了一聲,

顧婉君跟著陸謹行走到了車站裏。

火車站內的人吵吵嚷嚷的,比車站外的人還多好幾倍。

扛著大包小包的人群裏不時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列車員的喊聲。

“先上車。”

找到列車時,售票員瞥了他們一眼:“證件和票。”

陸謹行從包袱裏掏出來一張蓋著紅章的特批通行證,售票員接過去一看,眼皮頓時一掀,又掃了他們倆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甘嶺的啊?硬座人多,你們去三號車廂,那邊鬆快些。”

顧婉君鬆了一口氣,正要伸手接過通行證,卻突然被身後擠上來的旅客撞得一個趔趄。

陸謹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扶穩她,沉聲道:“當心。”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指節上帶著厚厚的繭子,觸感粗糙。

顧婉君站穩,低聲應了一聲,把手輕輕抽了回來。

找了沒多久,就找到了三號車廂。

這時,火車突然“嗚——”的一聲長鳴,車身緩緩震動,開動了。

站台上的喧鬧漸漸遠去,車廂裏的悶熱和嘈雜卻並未減少幾分。

陸謹行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顧婉君則是四處打量著周遭的一切,既新鮮,又有趣。

對麵的位置上坐著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懷裏摟著三四歲的小男孩,不時低聲哄著。

那孩子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了顧婉君一會兒,忽然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你要去哪裏呀?”

女人趕緊捏了捏孩子的手,低聲道:“別亂問。”

那孩子對著媽媽做了個鬼臉,可白麵團似的臉蛋帶著鬼靈精的眼睛,不僅不惱人,反而可愛得緊。

顧婉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糖果,遞了過去:“小弟弟,我們是去西北甘嶺那邊。”

……

車廂不遠處,有個戴草帽的男人悄悄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低頭翻起報紙。

那孩子見了糖果,眼睛霎時亮起來,怯怯地看了母親一眼,見她點了頭,才伸出小手接過:"謝謝姐姐!"

顧婉君出手大方,一抓就是一把最貴的牛乳糖,引得近處幾個乘客都往這邊望了一眼。

斜後方那個戴著舊草帽的男人,正從報紙上方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見她看過去,又迅速低頭,仿佛從未抬過眼。

顧婉君心頭驀地一緊,她下意識轉向陸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