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君抬手看了看表,臉色微微一變,“謝同誌,我還得趕著去上課,咱們下次再聊。”

說罷,她就蹬著自己的自行車準備走了。

謝麗麗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小聲嘟囔了一句,“急什麽。”

不過一想到顧婉君考的是華大,她又霎時間泄了氣。

那可是華大啊。

她親媽做夢都想讓她考上的學校。

可謝麗麗自認為不是個讀書的材料,所以今年的高考也沒怎麽複習。

再說了,現在她都在百貨大樓上班了。

高工資,又體麵。

費這麽大勁去考試幹嘛?

不過看著顧婉君離開的方向,她眯了眯眼睛。

等下午下班了她還是得過去一趟。

雖然顧婉君結了婚,可保不齊學校裏有小狐狸精!

這要是讓那些小狐狸精捷足先登了,那還得了?

顧婉君自然不知道謝麗麗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此時此刻,她隻想快點到學校去。

她踩著自行車,想沿著之前林子平送她過來的路線去學校。

可剛到馬路口,她愣住了。

一塊藍漆斑駁的鐵皮擋板橫在巷子中央,

上麵用紅漆寫了幾個大字:【道路施工,禁止通行】。

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來回搬運砂石,見她停下,其中一個黝黑壯實的男人擦了擦汗,揮手示意,“小姑娘,這兒過不去了,你得繞別的路。”

顧婉君微微皺眉,“昨天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修路了?”

男人搖搖頭,“一大早街道辦通知的,好像是地下的排水管老化漏了。”

她看了眼手表。

距離上課隻剩二十分鍾,如果繞路,她肯定就晚點了。

另一個工人見她遲疑,好心指了指右邊的小岔路,“你可以從那邊繞一圈,沿著菜市場過去,雖然人多點,但是也不會花太長時間。”

顧婉君道了謝,順著工人指的方向騎去。

這條路她沒走過,巷子狹窄曲折,甚至連路麵上的青石板都變得凹凸不平,車輪碾過時會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她有些心慌的捂住肚子。

這要是影響要到孩子,這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她幹脆下車,推著自行車走。

還好這邊來往的人多,她能時不時問一嘴怎麽走。

不然到了學校都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

穿過曲折的小巷,視野總算開闊了些,遠處學校的建築已經隱約可見。

然而等她急匆匆趕到教學樓時,上課鈴早已響過。

教室前門緊閉,隱約能聽見裏頭傳來教授低沉的講課聲。

今天第一節課就是育種課。

也就是她指導老師唐秀的課。

顧婉君心裏一陣忐忑。

不過該麵對的也還是要麵對。

她咬了咬唇,輕輕推開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教室驟然一靜。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講台上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教授停下粉筆,鏡片後的目光冰冷銳利:“你是顧婉君?”

顧婉君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她沒想到,唐秀居然認識她。

唐秀輕哼一聲,似乎讀懂了顧婉君的所思所想,“全班這麽多人,就你一個人遲到,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顧婉君微微躬身:“抱歉教授,剛剛路上突然修路......”

“不用解釋。”教授打斷她,粉筆頭“啪”地扔回講台,“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不要浪費我時間!”

她低頭快速往裏走去,餘光卻瞥見斜前方有道熟悉的身影。

王立新不知何時坐在了教室角落,桌上攤著筆記本,見到顧婉君時,他輕輕揮了揮手。

示意顧婉君坐他旁邊。

顧婉君看了一眼,左右也沒有合適的位置。

於是便順勢坐了下去。

坐下以後,她立馬把書包裏的本子和筆拿出來,整個人端正著身子,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黑板。

一節課下來。

顧婉君感悟頗深。

很多育種的知識,都被唐秀用深入淺出的例子講得清清楚楚。

包括提高產量、改進品質和增強抵抗不良環境因素的能力,如抗病、蟲、草害和抗旱、寒、堿等。

雖然隻是介紹了皮毛,但也足夠他們消化好幾天了。

下課鈴響起,教授冷冷地瞥了顧婉君一眼,拿起書本走了。

顧婉君縮著脖子,隻覺得周圍冷颼颼的。

這唐教授果然名不虛傳,非常嚴格。

等教授走了以後,她這才打量起周圍的同學。

剛才急著找座位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這幫同學差距還不小。

首先是年齡上的差距。

有二十出頭、眉宇間還帶著書生氣的年輕麵孔;也有眼角已有細紋、坐姿卻依舊挺直的中年人;甚至還有一位頭發略白、戴著老式眼鏡眼鏡的前輩,正慢悠悠地收拾著鋼筆。

其次呢,是經濟差距。

有的人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的人則是剪裁得體的套裝。

顧婉君朝剛剛戴眼鏡那位大叔看去。

這大叔得有四十來歲了吧。

這念頭剛在腦海裏閃過,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學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趙叔,聽說好像是農業局的,今年四十五了,單位推薦來進修的。”

顧婉君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短發女生湊過來:“我叫周曉芸,保定人。”

她笑容開朗,指了指身旁戴眼鏡的靦腆姑娘,“這是孫梅,津城來的。”

顧婉君也笑了笑,“你好,我叫顧婉君。”

她們倆默契地笑了笑,“剛剛聽唐教授說了。”

顧婉君鬧了個紅臉。

沒想到自我介紹這個環節以後都能省了。

她向四周環視了一圈,這才發現還有個坐在窗邊的女同誌。

看來班上攏共就她們四個女生了。

坐在窗邊的那位女生站在不遠處,神情倨傲,沒打算主動搭話的模樣。

周曉芸循著她目光看去,壓低聲音道:“那是劉淑芬,家裏是衛生局的,不太樂意搭理人。”

說罷,她又問顧婉君,“對了,你是哪兒人呀?”

顧婉君把書本收好,“我是西北來的。”

周曉芸和孫梅聽到西北,紛紛瞪大了眼睛,“那你可真厲害,能考上北平的學校!”

“那邊過來肯定很遠吧?要坐多久的車呀?”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讓顧婉君都回答不上來。

兩但她們目光都很真誠,並沒有聽到顧婉君是從西北來的就產生什麽輕視的想法。

顧婉君也樂得跟她們聊天。

大家年齡都相近,在學校有個照應也好。

等上課打鈴,周曉芸和孫梅這才戀戀不舍地回了座位上。

旁邊的王立新想插嘴,但連話都沒說上一句。

今天早上課隻有兩節。

每節課一個半小時,等上完第二節課,教室裏頓時熱鬧起來。

顧婉君還捧著書回味著老師剛剛說改良土壤的知識點。

周曉芸笑嘻嘻拉著孫梅過來,一把拉住顧婉君的手腕:“走走走,我們去三食堂!我昨天打聽過了,三食堂的夥食最好。”

孫梅推了推眼鏡,小聲補充:“而且不用糧票。”

顧婉君正要答應,忽然感覺自己頭暈目眩,像是一舟小船,在風浪裏不斷搖晃。

她猛地彎下腰,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哎?你怎麽了?”周曉芸嚇得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