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心態平穩:“我剛才去看了,還有好幾個空棚子。”

王主任擺擺手:“那都是已經預定出去的,隻是人家還沒搬過來而已。你要是真想租,就得等了,至於什麽時候有位置,不好說。”

蘇棠心裏明白。

對方壓根是不想租給她。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蘇棠咬了咬牙,耐著性子說:“王主任,我這鋪子剛起步,還有很多訂單等著交貨。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租金好說。”

王主任眯起眼睛:“不是租金的問題,是真沒位置了。再說了,你一個個體戶,跟我們供銷社搶生意,不太合適吧?”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就是故意刁難她。

蘇棠麵無表情,卻也無可奈何。

在這個年代,供銷社這種大型百貨商城,她一個小個體戶根本鬥不過。

不管蘇棠如何說好話,王主任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他擺明了是不想租給她。

蘇棠強壓下心頭的怒意,轉身離開了供銷社。

穩穩坐在辦公室裏的王主任輕哼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你們這些搞投機倒把的小商販,也配和供銷社搶生意?癡心妄想。”

“別以為政策稍微鬆動了,就能把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擺上台麵,真當沒人管你們了?”

蘇棠站在人來人往的供銷社門口,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這八成是供銷社在背後搞鬼,那三個來店裏找茬的人,也像是受了人指使。

但眼下不是追究誰在背後搞鬼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趕緊想辦法找到新的地方才對。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下來,把霍家小院罩得嚴嚴實實。

堂屋的白熾燈拉得很低,昏黃的光線下。

三個孩子圍坐在小馬紮上,小桌上還擺著已經收拾幹淨了的碗筷,紅薯的餘溫早就散了,但甜香的味道久久未消。

霍星臨背靠著土牆,右腿伸直搭在地上,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補丁。

他沒說話,眼神落在牆角那堆沒劈完的柴火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隻有緊抿的嘴角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霍星野懷裏抱著那隻半大的狼崽,小家夥不知從哪叼來塊破布墊在屁股底下,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他的褲腿。

他平日裏咋咋呼呼的勁頭全沒了,紅著眼圈盯著桌角的豁口,像是能在那木頭紋路裏看出花來。

霍星遙攥著衣角,手指把棉布撚得發皺。

她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小聲開口,聲音帶著點沒幹透的鼻音:“哥,我跟你們說個事。”

霍星臨抬了抬眼,霍星野也扭過頭,狼崽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往他懷裏縮了縮。

“今天在學校,我聽見王大嬸跟…她說的一些話。”霍星遙的聲音越來越低,“王大嬸說……說要給…她介紹對象,是供銷社的正式工,還讓她以後別跟咱們住在一起了,還說跟小叔住一起不好。”

最後幾個句清晰明了,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潭,瞬間攪亂了堂屋的沉寂。

霍星野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來,懷裏的狼崽嚇了一跳,嗚咽了一聲。

“王大嬸胡說八道什麽!她才不會走……”霍星野的聲音又急又響,稚嫩嗓音帶著幾分慌亂,“那個王大嬸肯定沒安好心!”

霍星臨拽了他一把,“坐下,吵什麽。”

霍星野憤憤地坐下,眼圈更紅了:“可她就是不對……”

霍星遙吸了吸鼻子,眼眶也紅了一圈:“我害怕…她真的會走。她現在對我們那麽好,會給我梳辮子,還蒸雞蛋羹給我們吃,給我們錢,還給我們做新衣服……”

她一件件往下細數,又抹了抹眼睛,像是想起什麽,哽咽道:“以前爸爸讓我要喊她媽媽,那時候她壞,我不想喊。可現在……我想喊她媽媽。”

最後那句“媽媽”,她說得又輕又快,像怕被誰聽見似的,說完就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霍星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狼崽,小家夥正用舌頭舔他的手,他心裏卻像堵了塊棉花,悶得發慌。

沉默中,霍星遙又問:“哥,你們說,她會不會走啊?”

霍星臨默聲了很久,久到霍星遙都以為他不會說話了,才聽見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孩子:“她要是想走,也是應該的。”

霍星野猛地睜圓了眼:“哥你說什麽呢!”

他急得往前湊了半步,小臉上滿是不讚同,連帶著聲音也高了些:“她……明明對我們那麽好,你怎麽能信王大嬸的鬼話?”

霍星臨麵無表情:“我們不能因為自己不想,就攔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光影裏,“她又沒和爸領證,她是自由的,就算是領了證,她也還是自由的,她要走,我們不能攔她。”

他聲音低了些:“那樣太自私了……”

“誰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沒有誰該一直陪著我們。”

霍星臨說得條理分明,可放在膝蓋上的手卻悄悄攥緊了,指節用力。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蘇棠留下才是不合常理的——

她年輕又漂亮,能開鋪子能掙錢,為什麽要守著三個半大的孩子……

霍星遙眼淚嘩地落了下來:“哥,可我不想讓她走……我喜歡她給我做的新裙子,喜歡她教我認字……”

她抹了把眼淚,忽然抬起頭,眼神裏竟透出點倔強:“哥,你說的對。可我們不能什麽都不做啊。我們可以…挽留她的,對不對?”

霍星野眼睛一亮:“對!我可以去鋪子裏幫忙,多幹點活,以後少吃點,讓她看到我們的好!”

“我也是。”霍星遙用力點頭,像是瞬間找到了方向。

霍星臨看著弟弟妹妹,沒說話,眼底那片沉沉的陰影,絲毫沒有鬆動。

一牆之隔的房屋裏,霍時坐在桌前,神色晦澀不明,麵前擺著本陳舊的書。

孩子們的話像帶著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耳朵裏,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蘇棠白天在學校門口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明明是笑著的,眼底卻藏著點疏離。

想起她思索時,認真地蹙眉,想起她耍小聰明時,像隻偷腥了的貓……

還想起那個雪夜,她穿著單薄的襯衫站在灶房,火光映得她眼尾發紅。

她看穿了他的身份,不動聲色地應對……呼吸交織著,像藤蔓一樣纏纏繞繞……

這些細碎的畫麵,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在霍時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喉結動了動,把書本蓋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霍時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隻有指間的書麵被捏得微微變形。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突然傳來狗吠聲,緊接著是輕漫的腳步聲。

三個孩子猛地站起來,霍星野把狼崽往桌底下一塞,霍星遙趕緊擦了擦眼睛,霍星臨也扶著牆站起,瘸著的腿在地上輕輕點了點。

蘇棠推開院門走進來,身上帶著點夜風的涼意,還沾了些碎雪。

她剛把門關好,轉身就見堂屋的燈亮著,三個孩子靜靜站在屋簷下,身影被燈光拉得長長的,眼神裏帶著幾分怯意,像是等了許久。

“怎麽還沒睡?”蘇棠疑惑地走過去,順手薅了薅霍星遙的腦袋:“等我?”

霍星遙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臉上揚著笑:“媽媽!你回來了。飯在灶上溫著呢,我去給你端。”

一聲“媽媽”,來得又突然又清亮,蘇棠愣是被這聲喊定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霍星遙說著就要往灶房跑,被她拉住了:“不用,我在外麵吃過了。”

她傍晚回來的時候去了一趟王婆子家。老太太正在縫製衣服,聽說店鋪的事情,一口答應會盡快趕工。

兩人聊了一會兒,等她起身離開時,天已經黑透了。

出門前王婆子給她從灶上拿了兩塊玉米餅,走在路上,她就著晚風全吃了。

霍星野撓了撓頭,大大的眼睛,眼巴巴地瞅著蘇棠,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棠看著三個孩子情緒明顯不對勁的樣子,心下狐疑:“你們怎麽了?”

霍星臨站在後麵,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低聲道:“外麵冷,進屋吧。”

蘇棠應了聲,走進堂屋,才發現霍時房間的燈也亮著。

三個孩子低著頭半天沒吭聲,蘇棠看天色不早,便溫聲催他們:“快回屋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孩子們磨磨蹭蹭地轉身進了屋,堂屋裏剛安靜沒片刻,霍時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蘇棠心裏微微一動,剛要說話,就見霍時從裏麵走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青灰色中山裝,隻是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點冷白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