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蘇棠躺在**,輾轉難眠。
腦子裏總在反複回放著白天的種種畫麵,還有那些被她當時忽略了的細枝末節,一一浮現出來,攪得她心緒不寧。
村口那些大嬸見她掙了錢便紅了眼,私下裏盤算著、嚼著些難聽話。
那三個孩子,顯然是被這些流言蜚語影響了。
因為心裏缺失的安穩,怕成了家裏的累贅,一門心思琢磨著掙錢,想用這種方式證明他們並非多餘……
蘇棠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簌簌的寒風,閉上了眼。
夜漸漸深了,村莊陷入沉睡,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天剛蒙蒙亮,窗紙上還沾著層薄霜。
霍時已經起了身,灶房裏很快飄出淡淡的玉米糊香。
蘇棠披衣下床,推開灶房的門,就見霍時正彎腰往灶膛裏添柴。
火光映著他側臉的輪廓,把平日的冷硬柔和了幾分,身上舊棉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挺括。
她站在門口看了會兒,這才輕手輕腳地洗漱去了。
三個孩子是被玉米的甜香氣勾醒的。
霍星臨緊跟著起床,瘸著的右腿落地時極輕,幾乎未發出半點聲響。
他見了霍時,低低喊了聲“小叔”,在屋簷邊的小板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地麵的裂紋上,不知在想什麽。
早飯吃得安安靜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玉米成稠稠的粥,就著鹹菜絲。
蘇棠喝了小半碗,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
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說:“鋪子那邊要忙,孩子們學校的事,麻煩你跑一趟了。”
霍時抬眸,黑沉沉的眼睛裏沒什麽波瀾,淡淡應了聲:“嗯。”
蘇棠剛轉身,身後的三個孩子卻齊刷刷地都僵住了。
霍星臨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用力;霍星野的小臉垮了下去。
霍星遙急得用手在桌子底下拽著霍星野的衣角,眼神示意哥哥們快說話。
他們原以為,蘇棠今天會跟著去學校的,哪怕隻是在一旁站著,什麽都不說也好。
可她這就要走了……心底莫名的慌亂與害怕像潮水般漫上來,瞬間攫住了三人。
“等、等一下……”
軟糯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點哭腔。
蘇棠腳步一頓,回頭見霍星遙仰著小臉望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著兩泡淚。
小姑娘往前挪了半步,小奶音帶著懇求:“你……你能不能跟我們一起去呀?”
她的小臉凍得泛起紅暈,鼻尖也透著粉,長長的睫毛上還凝著點水汽,這副怯生生又可憐的模樣,任誰也沒法硬起心腸來。
蘇棠的目光掃過去。
霍星野正眼巴巴地瞅著她,連向來內斂的霍星臨,也悄悄抬眼望過來,眼裏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糾結。
她心裏微微一動。
這幾個孩子,什麽時候開始,竟對她有了這樣的依賴?
旁邊的霍時沒說話,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平靜地觀察什麽,又像是在等著她的決定。
蘇棠沉吟片刻,看著緊張兮兮的三個孩子,心裏有些想笑,便應了下來:“行吧。”
霍星遙的眼睛瞬間亮了,霍星野也鬆了口氣,霍星臨雖然沒說話,緊繃的肩膀卻明顯放鬆了些。
蘇棠看著這一幕,扭頭看向霍時。
他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坐姿,背脊挺得筆直,眉眼疏離,瞧不出太多情緒。
學校的青磚教學樓在晨霧裏透著股陳舊的氣息,牆麵上用紅漆刷著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字樣有些斑駁。
操場上稀稀拉拉的學生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
學生們見了霍時和蘇棠,這兩個突兀的大人麵孔,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霍時走到操場邊的楊樹下,用商量的語氣對蘇棠道:“星臨星野的班在二樓,我帶他們去李老師那裏。星遙的班主任在一樓辦公室,你帶著她過去?”
蘇棠點頭,牽起霍星遙微涼的小手:“去吧。”
霍星遙攥著蘇棠的手指,小步子邁得有些遲疑,回頭望了眼被霍時叫住的兩個哥哥。
霍星臨緊繃著臉,霍星野的表情一下子垮了,糾結又凝重地看著蘇棠和妹妹離開的背影。
相較於冷淡又嚴肅的小叔,他更想讓蘇棠來……
一樓辦公室的木門虛掩著,裏麵隱約傳來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蘇棠敲了敲門,一個略帶雄厚的男聲應道:“進。”
辦公室裏擺著四張掉漆的木桌,靠窗的位置坐著位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正是霍星遙的班主任張老師。
他看見蘇棠領著霍星遙進來,推了推眼鏡,放下手裏的紅鋼筆:“你是霍星遙的家長?”
蘇棠簡明扼要地把自己今日前來的目的,連同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
張老師聽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目光嚴肅地落在霍星遙身上。
班裏學生欺淩更弱小的同學,而被欺負的孩子竟反過來勒索錢財——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是小事,牽扯著品性與是非,容不得半分輕忽。
兩人正說著話,辦公室的門被“砰”地推開。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女人風風火火闖進來,身後跟著低著頭的林曼。
年輕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梳著利落的齊耳短發,眉眼間帶著股潑辣勁兒,像是林曼的姐姐。
“張老師!我聽說我們家小曼在學校惹事了?”女人嗓門洪亮,一進來就叉著腰,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落在蘇棠和霍星遙身上,“這就是被欺負的同學?”
張老師皺了皺眉:“林月,你小聲點,這是辦公室。”
林月卻沒理會,幾步走到林曼跟前,抬手就在她後腦勺拍了一下:“死丫頭!我怎麽教你的?在學校不好好念書,學會欺負同學了?”
林曼被打得一哆嗦,眼淚立馬湧了上來:“姐,不是我……”
“不是你?”林月瞪著眼,“人家家長都找來了,你還敢嘴硬?那天我就瞅著你揣著的早飯錢不對勁,合著是拿去給人‘賠醫藥費’了?我看你是欠揍!”
說著就要再打,被張老師攔住了。
“林月,你別衝動打人啊!”
蘇棠聲音平靜,在一旁附和了句:“孩子犯錯了,好好說就行,動手解決不了問題。”
林月這才打量起蘇棠,見她穿著合體的卡其布褂子,皮膚白得像城裏姑娘,眼神清亮,說話不卑不亢,倒不像村裏那些咋咋呼呼的婦女。
她愣了下,手上的動作緩了緩:“你是這孩子的家長?”
蘇棠點了點頭,沒多解釋。
林月把林曼往前推了推,低聲嗬斥她:“還不快過去道歉!”
林曼哭喪著臉,衝霍星遙大喊:“對不起!”
霍星遙往蘇棠身後縮了縮,偷偷撇了撇嘴,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服氣。
蘇棠伸手把她往前帶了帶,“星遙,把錢拿出來。”
霍星遙抿著嘴,從布包裏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疙瘩,一層層打開,裏麵是十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正好一塊八毛錢。
小家夥低著頭,把錢遞向林曼:“還給你。”
林曼沒敢接,怯生生地看了眼林月。
林月狠狠剜了她一眼,又轉向蘇棠,臉上的火氣消了些:“這事是我們家小曼不對,先動手欺負人在前,該給的醫藥費……”
“醫藥費就不必了。”蘇棠打斷她,“讓你們家孩子誠心道歉,保證以後不能再欺負星遙。”
林月點頭保證:“行,我回去就讓她寫保證書,給你家孩子道歉。”
蘇棠點了點頭,霍星遙也把錢塞到了林曼的手裏。
林曼哆哆嗦嗦地紅著眼圈,不敢吭氣。
林月沒想到蘇棠這麽好說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撓了撓頭:“那啥……這位妹子,剛才是我脾氣急了點,你別往心裏去。回頭我一定好好管管這死丫頭,要是她再敢欺負人,我打斷她的腿!”
張老師在一旁點頭:“這樣就對了,鄰裏鄰居的,孩子們在一個學校念書,抬頭不見低頭見,把話說開就好。”
林月又按著林曼的腦袋,逼著她給霍星遙道了歉,才拽著還在抽噎的妹妹走了。
辦公室裏剛安靜沒兩分鍾,門外就炸響王大嬸尖利又刺耳的嗓門,隔著老遠都透著股蠻橫:
“哪個喪良心的在學校欺負我家小子?還敢勒索孩子的錢!有本事站出來,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