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冬日的清晨,空氣當中彌散著潮濕的冷意。
蘇棠剛把羊喂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吵嚷聲。
生產隊的張會計帶著兩個隊員堵在門口,臉色嚴肅:“蘇棠同誌,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跟我們去隊部一趟!”
蘇棠一拉開門,聽到的就是這麽句話。
她心裏咯噔一下,還沒說話,就看見張萍和劉國山跟在後麵。
劉國山手裏舉著件皺巴巴的裙子,唾沫橫飛地喊,
“就是她!讓張萍做裙子去賣,還說賣了錢分我們一半,結果一分沒給!這就是證據!”
張萍縮在劉國山身後,低著頭不敢看蘇棠,卻還是囁嚅著,
“是……是她讓我做的,後來又讓我做新的,我發現不對勁就沒有答應……”
張會計皺著眉:“蘇棠,隊裏規定不準私下買賣,你這都敢做?按規矩,投機倒把要罰五十塊,還要在大會上做檢討!”
五十塊在這年代,夠普通人家過兩個月,這分明是要往死裏罰。
蘇棠握著門框的手指驟然收緊。
清晨的寒氣順著門縫往裏鑽,凍得她後頸發麻,可渾身的血卻像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燒得滾燙。
“張會計,”她穩住聲線,目光掃過劉國山手裏那件灰撲撲的的確良裙子,
“這裙子不是我讓張萍做的,更沒拿去賣過。”
“還敢狡辯?”劉國山往前湊了半步,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她臉上,
“上禮拜天,你讓我媳婦給你做了三條裙子!你自己說不會做衣服,讓我媳婦幫你,我媳婦好心幫你,結果你反手就拿去賣了吧!”
劉國山這些話,不但指認了蘇棠,還把張萍摘得幹幹淨淨。
是蘇棠投機倒把,張萍不知道才幫的蘇棠。
不知者無罪。
第一時間發現蘇棠投機倒把,就直接舉報了……
張萍立刻跟著點頭,頭垂得更低,聲音卻比剛才清楚了些,
“是...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她投機倒把,不然我肯定不幫她……”
蘇棠心頭一沉。
張萍確實幫她做了幾件衣服……
且三件裙子裏,其中兩件,都被她反手賣出去了。
這會兒,叫她拿,也拿不出來了……
屋裏的三個孩子,聽到聲響,紛紛跑了出來。
霍星野把劉國山和張嬸指認蘇棠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滿臉憤然。
他噔噔噔跑到蘇棠身後,尚且稚嫩的聲音反駁:“才不是!張嬸子做的是哥哥妹妹還有我的新衣服,才沒有拿去賣!”
霍星臨看了眼,轉身一瘸一拐走回屋,沒一會兒,拿著幾件新衣裳出來。
“衣服都在這。”
霍星臨沉穩的聲音出來,一行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蘇棠有些愣住。
她沒想到兩個繼子會站出來幫她說話……
眼看張會計遲疑了,劉國山推了張萍一把,惡狠狠的眼神示意她趕緊說話。
張萍吞了吞口水:“不…不是這幾件,是三件裙子,蘇棠已經拿去賣了。”
她越說,底氣也越足,“張會計,你要不信,就問蘇棠拿不拿得出那三件裙子……”
蘇棠心下一沉。
早猜到張萍會這樣說……
她沒想到的是,張萍竟然會跑去大隊舉報她。
不等蘇棠想好對策,隔壁的張嬸聽到這邊鬧哄哄的動靜。
踩著棉鞋“噔噔”跑了出來,裹著件打補丁的藍布棉襖,老遠就揚著嗓子喊:
“可不是咋的!我早就看著不對勁了!”
張嬸還沒到跟前,聲音先砸過來:“前幾天我就瞅見張萍娘倆往霍家跑,隔三差五的,手裏總拎著布綹子。有回我跟張萍搭話,人家還支支吾吾的,現在看來,準是那時候就開始做這投機倒把的營生了!”
張會計的臉色沉了沉:“蘇棠同誌,請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有沒有私下交易。”
蘇棠攥著門閂的手越收越緊。
“呸!”張嬸已經擠到跟前,三角眼斜睨著蘇棠,“她肯定不敢承認,做賊心虛了!”
張嬸見蘇棠語塞,越發得意:“我一雙眼睛看得真真,張萍不接,你就找了王婆子,對不對?”
她往院裏探了探脖子,聲音陡然拔高,故意讓周圍看熱鬧的鄰居都聽見,
“昨天後晌我親眼看見王婆子從你們家出來,手裏攥著個藍布包,走得飛快,直奔公社衛生院!她男人跟閨女病了大半年,藥錢都湊不齊,哪來的錢抓藥?”
人群裏頓時起了**,幾個鄰居交頭接耳起來。
王婆子男人摔斷腿,又病咳得直不起腰,閨女也發著高燒,躺炕上等救命,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對啊,王婆子家在東頭,昨個兒我還納悶,她怎麽跑到我們西頭來了。”
有人納悶出聲後,接連幾個人都點頭,表示見過王婆子從霍家方向出來。
張嬸更加得意了,她拍著大腿喊,“張會計!這不明擺著了嗎?蘇棠讓王婆子做了衣服拿去賣,給的錢正好夠抓藥!這事一查一個準,把王婆子叫來問問,不就清楚了!”
劉國山立刻附和:“對!把王婆子找來!我還不信她敢不說實話!”
蘇棠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指尖冰涼。
幾十雙眼睛瞅見,人證物證俱全。
她想賴也賴不掉了……
張會計顯然也覺得證據確鑿,眉頭擰成個疙瘩,
“蘇棠同誌,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王婆子家的情況隊裏都清楚,不是你給的錢,她哪來的藥錢?”
蘇棠:“……”
“那錢是我……”她試圖狡辯。
張嬸立馬打斷她:“是什麽?是你好心接濟?她男人病了那麽久,怎麽早不接濟晚不接濟,偏趕在你讓她做完衣服之後?”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已經開始指責起來。
“看著挺老實,沒想到敢幹這種事!”
“五十塊太少了,要我說,直接罰她一百!”
“就是,她前幾日不是剛從她媽那要了一百二十塊嗎?”
…
蘇棠看著眼前一張張,或譴責或憤怒或鄙夷的臉,隻覺得喉嚨發緊。
霍時一如既往,天沒亮就被生產大隊長喊出門了。
估摸著要到晚上才回得來……
張會計見她遲遲不說話,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看來你是沒什麽好說的了。隊裏規矩擺在這兒,投機倒把,罰款五十,三天後全隊大會上做檢討。”
他朝身後的隊員使了個眼色,“把東西收起來當證據,跟我去王婆子家問問,讓她也來隊部一趟。”
兩個隊員立刻上前要去拿那件的確良裙子。
蘇棠默默閉了嘴。
掙的那三瓜兩棗,又被罰去一大半……
劉國山得意地把裙子遞過去,嘴角撇出個嘲諷的笑。
張萍始終低著頭,手指使勁絞著衣角。
張嬸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就該這樣!不然隊裏的規矩都成擺設了!也讓某些人知道,別以為自己了不起,可以無法無天了……”
蘇棠轉身關上院門,隔絕了村民暗含指責的話。
身後的腳步聲和議論聲漸漸遠去,院子裏一片沉寂,隻有羊圈裏傳來的幾聲咩叫。
她走到炕邊坐下,看著窗台上堆積的雪。
無聲地把劉國山和張萍臭罵了一頓。
五十塊錢……雖然給得起,但又不是一筆小數目!
蘇棠肉疼,心都在滴血了。
氣氛有些沉悶。
三個娃子走進堂屋,看到的就是一臉失神的蘇棠。
霍星野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別扭安慰:“你別生氣了,大不了……”
他仰頭看了看比他高了一個腦袋的哥哥霍星臨,接著大聲說:“…讓我哥幫你付罰款好了!”
“是吧?哥哥。”
霍星野推了推哥哥的手臂,衝他眨眼,使眼色。
他知道小叔給了哥哥一張百元大鈔。
哥哥還沒花呢,付五十元罰款,還能剩五十……
霍星臨看著蘇棠,應了聲:“嗯。”
蘇棠扭頭,眨了眨眼:“…謝謝你們的好意,罰款就不必了,不然你們替我去做檢討……?”
霍星臨:“……”
霍星野:“??!”
霍星遙:( ●・ˇ_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