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機部的小禮堂裏，氣氛嚴肅而壓抑。
“關於長城一號項目必要性的重新評估會議”，正式召開。
主席台上，坐著部裏的幾位主要領導，王成棟赫然在列。他的左手邊，坐著那位來自NEC的日本顧問鈴木。台下，則是來自計委、科委以及部裏各司的專家和幹部。
李偉業、秦誌和鄭昊，坐在會場的第一排，他們的身後，是項目組的核心成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緊張。
會議一開始，王成棟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手持一份打印精美的報告，開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我們引進派，從來不反對自主研發。但我們反對的，是脫離實際、不計成本、閉門造車的所謂自主研發！”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煽動性。
“據我們調查，‘長城一號’項目，在短短幾個月內，已經耗費了國家大量的人力物力。他們搞出來的東西，我們也都看到了。鈴木先生作為國際權威專家，已經給出了客觀的評價——工藝落後、質量堪憂、離工業化生產遙遙無期！”
他轉向鈴木，微微鞠躬。鈴木心領神會，拿起話筒，用生硬的中文，配合著翻譯，開始大肆吹捧NEC的技術如何先進，引進生產線能在多短的時間內解決國家的燃眉之急。他展示了大量精美的圖片，上麵是NEC現代化、一塵不染的晶圓廠，與“長城一號”那作坊式的實驗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時間，會場裏的風向，再次倒向了引進派。
“是啊，我們自己搞，猴年馬月才能趕上人家？”
“時間不等人，國防和工業的需求太迫切了。”
“王司長的方案，還是更穩妥一些。”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鑽進李偉業和秦誌的耳朵裏，讓他們的臉色愈發難看。
王成棟欣賞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做最後的總結陳詞：“所以，我建議，立即中止‘長城一號’項目，將所有資源，集中到引進NEC生產線的工作上來。這，才是對國家、對人民最負責任的選擇！”
“我反對！”
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在王成棟話音剛落時，響徹全場。
是鄭昊。
他站了起來，手裏沒有報告，沒有圖表，隻有一個用天鵝絨布包裹著的小盒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年輕的總設計師身上。
王成棟輕蔑地看著他：“鄭昊同誌，你還有什麽可說的？難道你要說，你們那個小作坊，比NEC投資數千萬美元的工廠還先進嗎？”
“我不想說我們的作坊有多先進。”鄭昊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主席台正中的副部長臉上，“我隻想請各位領導和專家，看一樣東西。”
他緩緩地打開那個盒子。
盒子裏麵，是一塊被切割封裝好的芯片，它被固定在一塊簡易的電路板上，周圍連接著一些電線和開關。
“這是什麽？你們做的玩具嗎？”王成棟發出一聲嗤笑。
“王司長，你可以侮辱我，但請你不要侮辱我們‘長城一號’全體成員，不分晝夜、拚上性命換來的成果！”鄭昊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將那塊電路板，連接到早已準備好的一台示波器上。
“這，是我們用自己提煉的矽，自己拉製的單晶，自己切割研磨的晶圓，自己設計的架構，自己搭建的工藝，製造出的，中國第一塊具有完整運算功能的集成電路——‘長城一號’原型芯片！”
全場一片嘩然。
“什麽？造出芯片了？”
“不可能吧？這才多久？”
王成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死死地盯著那塊看起來粗糙不堪的芯片，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鄭昊同誌，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他厲聲喝道，“你說它是芯片，它就能運算嗎？不過是一塊刻了些花紋的廢鐵！”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鄭昊沒有理會他，而是轉向主席台，“懇請領導，允許我進行現場演示。”
副部長和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點了點頭：“準許。”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鄭昊走到示波器前，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指，在電路板上的幾個開關上，快速撥動。
“現在，我輸入第一個加數，二進製‘0011’，也就是十進製的3。”
示波器上，代表輸入信號的波形，立刻發生了變化。
“我輸入第二個加數，二進製‘0101’，也就是十進製的5。”
輸入端波形再次改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3加5，結果應該是8。這個看似簡單的運算，此刻卻承載了中國半導體事業的全部希望。
王成棟的拳頭，在桌下不自覺地捏緊，手心裏全是冷汗。他心中在瘋狂地呐喊：失敗！一定要失敗！
鄭昊的手指，按下了最後一個代表“等於”的開關。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示-波器上代表輸出的那幾條掃描線。
一秒。
兩秒。
就在眾人以為演示失敗，王成棟的臉上即將露出獰笑時——
嗡！
示波器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
輸出端的波形，猛地向上跳動，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一個全新的位置上。
那波形，清晰地顯示出四個二進製位——
“1000”！
十進製的，8！
它算對了！
這塊黑色的、看起來像廢鐵一樣的東西，它真的會算術！
“天哪……”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專家，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扶著前排的椅背，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寂靜，被一聲聲壓抑不住的驚呼打破。隨即，雷鳴般的掌聲，從會場的後排開始，迅速蔓延到整個禮堂！
那掌聲，不是禮節性的，不是敷衍的。那是發自內心的震撼、激動和狂喜！
李偉業和秦誌，兩位堅強的漢子，此刻再也控製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他們身後的劉天柱、周煜、孫宇等人，更是激動得又哭又笑，互相擁抱著，捶打著。
王成棟麵如死灰，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那塊小小的芯片，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自語：“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鈴木顧問，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他快步走到台前，不顧一切地擠到示波器旁，死死地盯著那個代表“8”的波形，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凝重，最後變成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塊簡陋芯片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它代表著，中國人，已經掌握了從沙子到芯片的全部秘密！他們可以失敗一百次，一千次，但隻要路走通了，他們就一定能造出更好的，追上，甚至超越！
鄭昊沒有停止演示。
他繼續輸入：“2+7=9”、“4+4=8”、“6+1=7”……
每一次，那塊“爭氣芯”，都準確無誤地給出了正確答案。它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著自己的誕生。
當鄭昊完成最後一次演示，關掉電源時，整個會場已經沸騰了。
副部長激動地走下主席台，緊緊地握住了鄭昊的手，用力地搖晃著：“好！好！好！鄭昊同誌，你們，是國家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
他轉過身，麵對全場，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洪亮聲音宣布：
“我宣布，關於中止長城一號項目的提議，徹底駁回！”
“從今天起，長城一號項目，將提升為國家級重點工程！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政策給政策！任何人，任何勢力，都休想再阻撓我們走自主研發的道路！”
“至於和NEC的引進談判，”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麵如死灰的王成棟，“即刻終止！我們中國人的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裏！”
話音落下，掌聲再次雷動，經久不息。
在這片掌聲中，鄭昊知道，他們打贏了最關鍵的一場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