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市第一人民醫院,高幹病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來蘇水味,混合著輸液瓶裏藥液滴落的枯燥聲響。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巴天虎佝僂著身子,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就在這時,門被敲開了。

巴天虎的兩個手下踉蹌著撲到了床頭。

“大……大哥……不好了!”

“那個陸江河,簡直就是個瘋子!”

一個小弟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慌亂。

“他在後柳村搞什麽‘日結十塊’的招工!現在那幫窮鬼泥腿子全瘋了!”

“百來號人推著獨輪車,扛著洋鎬在幫陸江河大搞基建呢!”

“還有……”

小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觸怒了巴天虎。

“北臨那邊,來了個車隊。”

“車隊?”巴天虎手中的玉核桃猛地停住。

“對,整整二十輛解放大卡車!”

“清一色的北臨牌照,車頭上掛著大紅花,車門上噴著‘北臨鋼鐵廠’的字樣!”

“那是真正的鋼鐵洪流啊!車上拉滿了鋼筋水泥,還有紅腸禮盒!”

“現在的二紡廠,機器轟鳴,人聲鼎沸,咱們的封鎖令……成笑話了。”

“噗!”

巴天虎隻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腥氣差點又湧上來,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輛解放大卡車!

那是這個年代最具威懾力的工業猛獸!

擁有這種運輸能力的,除了國家隊,根本沒人惹得起。

他巴天虎在淮陽混了這麽多年,手底下也就是幾十輛破破爛爛的雜牌貨車,還得當寶貝供著。

可那個陸江河,一個外地來的暴發戶,一出手就是二十輛國營大廠的重卡!

這是降維打擊!這是**裸的武力炫耀!

“好……好一個陸江河!好一個北臨鋼鐵廠!”

巴天虎死死抓著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裏。

“強龍硬壓地頭蛇是吧?拿國營大廠的招牌來壓我是吧?”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危機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巴天虎的心髒。

他知道,如果在這時候露了怯,他“瘋八爺”這塊招牌,明天就會被人踩進爛泥裏,

那些淮陽城裏原本怕他、敬他的人,瞬間就會變成咬死他的狼。

“老板,要不咱們……咱們認栽吧?”

小弟小心翼翼的勸道。

“人家有錢有人又有車,咱們硬碰硬……”

“閉嘴!”

巴天虎猛地轉頭,眼神陰鷙得可怕。

“認栽?我巴天虎的字典裏就沒有這兩個字!”

“他是有車,有二十輛大卡車,是很威風。”

巴天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殘忍而詭異的冷笑,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滲人。

“但是這車是要喝油的!”

巴天虎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像個瘋子一樣抓起枕頭邊那部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

“二十輛重卡,上百公裏奔襲而來,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我就不信他們的油箱是通著大海的!”

“在淮陽,車輪子轉不轉,不僅得看路平不平,還得看我巴天虎肯不肯給這口飯吃!”

他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淮陽市石油公司的銷售科長,也是他多年的利益盟友,更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電話接通,巴天虎的聲音瞬間變得陰森恐怖,像是一股從地獄吹來的寒風。

“喂,老劉嗎?是我,巴天虎。”

“別跟我廢話!老子還沒死呢!”

“我有件事要麻煩你,必須給我辦得漂漂亮亮!”

“這事兒辦成了,年底那批緊俏的化肥指標,我全送你!要是辦不成……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聽著!二紡廠那邊來了二十輛掛著‘北鋼’牌照的大卡車,這事兒你知道吧?”

“我要你給下麵所有的國營加油站,還有那些掛靠的代銷點,統統打個招呼!這是死命令!”

“不管這幫北臨人出多少錢,一滴柴油、一滴汽油都不許賣給他們!”

“理由?這還用我教你嗎?”

“就說正趕上農業秋收備耕,油料指標緊缺,優先保供農業!”

“或者說油泵壞了、油庫檢修!理由隨你編!”

“總之,我要讓那二十輛大卡車,全都變成一堆趴在雪窩子裏的廢鐵!”

“出了事我擔著!隻要這幫車趴了窩,我看他陸江河拿什麽把貨運出去,拿什麽把廠子建起來!”

掛斷電話,巴天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恢複了陰狠。

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陸江河,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沒有油的卡車,就是一堆一百多噸重的工業垃圾!”

“我看你這次,怎麽破這個死局!”

…………

另一邊。

二紡廠倉庫,傍晚。

殘陽如血,將淮陽城西這片廢棄的工業區染成了一片慘紅。

寒風凜冽,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原本熱火朝天的工地,隨著夜幕降臨,逐漸安靜了下來。

那一群群領了“高薪”的村民喜笑顏開地散去,隻留下那二十輛墨綠色的解放卡車。

然而,這群卡車此刻的狀態,卻讓整個紅星廠的核心團隊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臨時辦公室裏,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嘭!”

趙大剛把一頂沾滿油汙的棉帽子狠狠摔在桌子上,那張被寒風吹得紫紅的粗獷臉龐上,寫滿了憤怒與憋屈。

他身上的棉襖都被汗水濕透了,此刻一冷一熱,冒著白氣。

“陸廠長!這幫淮陽的孫子太缺德了!簡直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趙大剛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涼水,抹了一把嘴,咬牙切齒地說道。

“沒油了!徹底沒油了!”

陸江河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淮陽市區地圖上勾勾畫畫。

聞言,他並沒有抬頭,隻是手中的筆尖微微一頓,劃出了一道重重的紅線。

“慢慢說,別急。”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能不急嗎?!”

趙大剛急得直跺腳,指著窗外那排卡車說道:

“咱們這二十輛車,從北臨一路重載狂奔過來,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油耗本來就大。”

“剛才卸完貨,我讓幾個司機把車開出去,想去最近的那個‘紅旗加油站’補給一下,結果……結果你知道怎麽著?”

趙大剛深吸了一口氣,身上迸發出一股怒意。

“那加油員一看咱們的車牌是北臨的,直接就把油槍給掛上了!冷著臉說‘沒油了’!”

“我明明看見旁邊一輛本地的拖拉機正在加呢!那油表轉得歡實著呢!”

“我上去理論,那個站長出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說那是‘計劃內’的農業用油,咱們外地商業車輛沒指標,加不了!”

“我不信邪,帶著兄弟們又跑了城西、城北另外三家國營加油站,甚至連郊區的代銷點都去了!結果全是一個鳥樣!”

趙大剛氣得渾身發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陸廠長,這肯定是那個巴天虎幹的!這招太陰了!這是要斷咱們的糧道啊!”

“現在咱們車隊裏剩下的那點油,湊吧湊吧也就夠兩三輛車跑個幾十公裏的。”

“這二十輛大家夥要是趴了窩,咱們就回不去北臨了!”

沒有油的卡車,就是擺設。

如果這二十輛象征著紅星廠武力的鋼鐵巨獸癱瘓在這裏,那麽之前營造出來的所有聲勢,都會瞬間崩塌,淪為整個淮陽的笑柄。

陸江河好不容易在淮陽打下的釘子,會被人連根拔起。

周圍幾個聽到消息的知青骨幹和安保隊員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臉上寫滿了慌亂。

“哥,這咋辦啊?沒油這車咋開啊?”賴三急得抓耳撓腮。

“這也太欺負人了!!”

張大彪手裏攥著鋼管,眼裏冒火,“哥!要不我帶人去搶!我就不信那加油站的玻璃比咱們的鋼管硬!”

“胡鬧!”

陸江河猛地放下手中的鉛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冷冽地掃過眾人,那眼神中的寒意讓張大彪瞬間閉上了嘴。

“搶?你是嫌巴天虎手裏的把柄不夠多嗎?”

“你是想讓他正愁沒借口整咱們,主動送上門去讓他報警抓你嗎?”

“那是國營加油站,是重點防火防爆區,你敢動一根指頭,就是破壞生產安全的大罪!”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趙大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臉頹喪。

“這車要是趴了窩,我怎麽跟鋼鐵廠的領導交代?怎麽跟弟兄們交代?”

陸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那二十輛沉默的卡車,和遠處淮陽市區那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在思考。

巴天虎這一招“釜底抽薪”,確實是抓住了外地車隊的死穴。

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渡期,成品油依然是國家嚴格管控的戰略物資。

雖然也有黑市,但二十輛重卡的胃口太大了,黑市那點散油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如果通過正規渠道去市裏投訴,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陸江河一支煙接著一支煙的抽,大腦不停地在思考。

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充滿玩味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三分不屑,七分霸氣。

“巴天虎啊巴天虎,你這隻井底之蛙,眼界還是太窄了。”

“你以為控製了淮陽市的幾個加油站,就能封死我陸江河的路?”

“你太小看這個世界了,也太小看這片土地上的規則了。”

陸江河轉過身,看向一臉茫然的趙大剛,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大剛,咋們直接去找鐵路局!吳長順!”

趙大剛愣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

“對啊,你瞧我這腦子,一時著急竟然把吳胖子給忘了!”

“鐵老大的油可不在他們國營油廠的管轄範圍內!”

“聰明!”

陸江河打了個響指,從抽屜裏拿出幾捆大團結然後裝進一個黑色公文包。

陸江河披上大衣,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運籌帷幄的霸氣。

“今晚,咱們就再去拜訪一下這位‘鐵老大’!”

“我要讓巴天虎看看,什麽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