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

許薇正式大學畢業。

她和陸延也結婚了四年,平時都是住在陸延分配的軍區大院裏,緊挨著陸父陸母的房子。

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兩人的關係也瞞不住。

不過陸延也沒打算瞞著,他和許薇領證的當天就告訴陸父陸母了。

陸父陸母知道自己一向冷心冷情的兒子結婚了,一開始還很高興呢,在得知兒媳婦比兒子大了六歲後高興降了一半,緊接著又得知兒媳婦竟然是大兒子對不住的那個女人,他們徹底不高興了!

雖然他們不同意兩人在一起,但架不住小兒子意向堅決,他們幹涉不了。

而且大兒子還有冒名頂替的這個大雷,他們又不能認,真認了他們老兩口的日子都不好過。

沒辦法,他們隻好認了許薇這個兒媳婦兒。

眼看著許薇年紀已經不小了,現在再不生以後都不一定能生出來了,幾乎每次過節陸延帶許薇來看他們,陸母都會拐彎抹角地催生。

都給許薇整無語了。

她屬實是沒想到,自己這把年紀還會被催生。

不過,她對再生一個孩子的事兒也沒太反感,隻是想著隨緣。

哪知道四年了,緣分一直沒到。

一問陸延才知道,他覺得高齡產婦不安全,便瞞著所有人去醫院做了結紮手術。

等陸父陸母知道這事兒後,一個勁兒叫嚷著:陸家要絕後了!

對此,陸延隻是冷漠臉。

最後整得陸母也沒招了,便閉嘴不再提催生的事情。

她這個小兒子啥都好,人長得好,有能力,也聰明,就是從小就獨立,不粘人。

之前她和孩他爹一直不說大兒子的事兒,就是怕陸延知道這件事後,覺得他們是因為沒了大兒子才生他的,要是大兒子沒丟,他們壓根不會生他!

雖然是事實,但說出來無疑會讓他們本就薄弱的感情更加生分。

沒想到最後他們自己會偶然碰見,丟了三十多年的大兒子……唉!

陸母轉念一想,許薇還和她大兒子有個孩子呢,這樣一來陸家也不算是絕後。

又跟許薇提了提,說是看看能不能把孩子帶來京市,他們想見見大孫子。

不過許薇直接說她和許從文斷親了,讓他們死了那條心。

陸父陸母這下徹底沒招了,兩人隻好裝聾作啞,和許薇碰見的時候如果陸延不在場,他們就是一副不熟的樣子。

許薇也沒指望老兩口能接受她。

確切來說,她也不在意這個。

她自己的還忙得不行呢!

京大畢業後,她被分配到了京市的軍工廠,四年的機械科目學習讓她理解得更加透徹,加上多年在機械廠的曆練,水平更是直線上升。

入廠沒過多久,她就評上了7級鉗工,廠領導說過段時間還會給她評上8級鉗工。

許薇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

甚至,在廠裏她還見到了,原本在瑞城的徒弟元芳芳。

許薇完全沒想到元芳芳會調到京市來,對此是又驚又喜,“芳芳,你怎麽會來京市的?”

元芳芳吐了吐舌頭,親昵地抱著許薇的胳膊,“別提了!我爸媽管我管得嚴,想著讓我換工作,我幹脆等傷養好後就來到京市,報名了廠技校的考試,畢業了就進來工作了!”

這樣的生活,許薇更加滿足了。

偶爾,她也會想起許從文和林書靜這倆不孝子女。

不知道沒了她的供養,他們會怎麽生活……

不過他們也都長大了,也該脫離她的羽翼,自己生活了。

許薇不會讓煩心事過度困擾她,這是她保持年輕的秘訣。

瑞城。

自打四年前許薇辭職,機械廠把房子收回去,許從文和林書靜沒地方住就搬到了許老太家,確切來說是許老大工作紙廠分配的家屬院。

家裏多了兩個吃白飯的,老大媳婦那是一百個不願意,整天家裏爭吵不斷。

為了平息麻煩,許老太還是把老家的房子給了許從文,讓他和林書靜搬過去住。

那是遠離城中心的一處鄉下老房子,四年來許從文和林書靜就住這兒。

一開始還隻是他們倆住,後來林民生和周雅在滬市沒了落腳地,也搬過來投奔林書靜。

京市的事情令林民生接連遭受打擊,他的身子一下子垮了,明明才四十歲左右,走幾步路就顫顫巍巍,生活都沒法自理,更加不可能去廠裏打工。

許從文對林民生這個父親感到十分陌生,畢竟他從出生起就沒見過對方,林民生又是驕傲自持的厲害,非但對許從文沒有絲毫歉意,反而想讓許從文乖乖認爹。

要不是林書靜一直在中間調和著,怕是這父子倆都會打起來。

許從文有時候甚至覺得,與其說他是林民生的親生兒子,不如說和林民生沒有血緣關係的林書靜更像是親生女兒一樣。

許從文不懂。

姓氏真就這麽重要嗎?

為什麽明明是林民生自己做錯了事情,林民生非但不覺得愧疚,甚至還堂而皇之地要求他改姓林,才肯認他這個兒子?

家裏沒錢,許從文也沒法去上技校,加上機械廠的工位也沒了,他隻能進廠當臨時工。

一個月辛辛苦苦也就能賺個十幾塊,養活他自己都難,更別說還要養活這一大家子。

一眨眼四年過去了,許從文已經從17歲的少年,長大到了現在的21歲,到了可以結婚的年齡。

他有跟林民生和周雅提過,想和林書靜結婚的事情。

繼母周雅是個笑麵虎,每次都是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

幾次下來,許從文知道繼母不想讓林書靜嫁給他,幹脆也就不浪費口舌了。

許從文自己也不確定,他還喜不喜歡林書靜?

當初的少年慕艾,在殘酷的現實磨礪下,似乎已經變質了。

甚至到最後,許從文還會騎著自行車,載林書靜去城裏相親。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變得他自己都不認得自己。

村裏。

隨著改革開放,村裏的人家有的做生意賺到了錢,花大價錢買了台黑白電視,一到晚上就會放在外頭,讓村裏的人都來乘涼看節目。

這天晚上,許從文一家也來了。

正好播到一則新聞,主持人采訪京市的一對模範夫妻,丈夫是京市軍區的一名軍官,妻子是軍工廠的一名8級鉗工。

電視屏幕中,女人笑容親和,明明已經四十歲出頭了,卻年輕得跟三十歲。

許從文一下子頓住。

那分明是他的母親,許薇!

“不可能!怎麽、怎麽會是許薇!”

比起許從文的怔然,林民生整個人的四肢連同臉部肌肉都抽搐起來,一副被打擊瘋了的模樣。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當年沒有拋下許薇母子離開,那麽會不會……

會不會現在陪許薇上電視的人是他?

“不應該的!”林書靜更是恨得直咬牙,“那明明、明明該是我的人生才對!”

不知為何,她很確信這一點。

仿佛有另一個時空,那個時空的她成功抄了許薇的卷子,代替許薇上了京市大學,有著順遂的人生……

“窮顯擺什麽呢!”周雅操著當地鄉音,也跟著罵罵咧咧起來。

她比林民生還要年長幾歲,原本不用工作能夠保養得當,現在因為每天都要操持家務,整個人都老了十多歲。

昔日的滬市摩登女郎,現在完美融入鄉下的大媽群體。

許從文沒有和他們一樣陷入癲狂。

隻是流下一滴淚,喃喃道:“媽……”

無數記憶翻湧而出。

那一瞬間,許從文記起了很多事情,都是前世他備受打擊傻掉後,許薇一麵要為他們的生計忙碌,一麵又要照顧他的事情。

許薇為他做了太多太多事情。

而他也做錯了太多太多事情。

他徹底傷了媽的心,媽不想要他了……

許從文自嘲一笑,事到如今,他哪裏還有臉去要求媽原諒他呢?

自打這天晚上後——

遭受巨大打擊的林民生直接癱瘓了,身邊根本離不了人照顧。

周雅也開始嫌煩了,對待林民生也不像從前那麽用心。

林書靜則每天都想著找個有錢人嫁了,但有錢人也不是傻子,娶老婆也是要看對方家庭背景的,更別說她都快奔三的人了。

整個家的壓力都倒向許從文。

許從文恢複記憶後既不傻了,也不戀愛腦了,他趁著另外三人不注意,偷偷拿上家裏所有的錢跑了。

確切來說,這是他這幾年自己下廠打工賺的錢。

本來就是他的!

許從文坐車去了京市。

多番打聽,終於找到了許薇的住處。

一大早,許從文就躲在屋後頭,想著趁許薇上班的時候,遠遠地看她一眼。

吱呀——

大門從裏麵拉開。

許薇推著自行車走了出來,陸延陪她一起往外走。

似是有所察覺,許薇出門後駐足,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陸延問:“怎麽了?”

“我好像感覺……有人在看我。”

“那你這反偵察意識夠強的,依我看別當鉗工了,轉業去局裏辦案吧。”

“好啊你笑我!”

兩人打鬧了一會兒,眼瞅著快到上班時間了,許薇忙不迭地騎車去廠裏上班。

“出來吧。”

等許薇騎車除了胡同,陸延回頭道。

許從文磨磨蹭蹭地走出來,“陸叔叔……”

“是你?”

陸延眯了眯眼睛,他也沒想到剛才躲起來偷看他們的人,竟然會是許從文。

明明可以直接上門做客,怎麽跟做賊似的?

他之前想著許從文到底是許薇的兒子,他和許薇結婚了,那也相當於是他的兒子。

之前有跟許薇提過,要不要把許從文接到京市的事兒。

不過每次提到許從文,許薇都不怎麽開心的樣子,陸延後麵便也不提了。

畢竟做錯事的人又不是許薇,這母子倆無論如何也不該許薇先低頭才對。

“你來怎麽也不通知聲?等著,我把你媽叫回來,有什麽事兒你們母子倆說開了。”陸延作勢要追出去。

“別!”許從文急忙叫住對方,“陸叔叔,我隻是來看我媽一眼,看到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不想打擾我媽現在安定的生活。”

“你……”

陸延歎了口氣,“等著,我回屋給你拿點錢,你找個學校學門手藝,將來怎麽也不會過得太差。”

“不用!陸叔叔我有錢,我這幾年攢了不少錢夠我生活的,而且我也不打算上學了,現在國家扶持個體營業戶,我就想著做點兒小生意……”

“你自己有規劃就好,”陸延鬆了口氣,“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和你媽也就放心了。”

“嗯,陸叔叔,麻煩你替我跟我媽說一聲對不起,還有——”許從文喉頭一哽,嗓音帶著哭腔道:“你一定要好好照顧我媽,她這些年為了我過得太苦了,我希望她今後的人生都是甜的。”

陸延頷首,“當然,我和你媽媽結婚,就是想對她好。”

“那我就放心了。”

許從文徹底了卻了一樁心事,跟陸延道別離開。

陸延站在門口,目送著許從文的離開。

朝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胡同口……

胡同的拐角處。

許薇扶著自行車,看著那抹逐漸消失在她眼前的影子。

自始至終,一語未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