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點心鋪時,老婦人手裏的布兜已沉甸甸塞了兩包桂花糕,雪靈狐則叼著串裹滿芝麻的糖畫兔子,尾巴尖兒隨著腳步輕輕晃著。
陸清雲走在右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襟裏的引魂鏡,方才集市上那股妖威釋放後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引魂鏡裏清一卻已忘了前事,正嘰嘰喳喳數著路邊攤販上的新奇玩意兒。
“老大,你看那個捏麵人的!捏的老虎比雪靈狐還凶呢!還有那個賣香料的攤子,聞著比悅來客棧的桂花酒還香!”
陸清雲順著她的話望向街角,目光卻落在斜前方一處掛著“萬寶齋”木牌的鋪子上。
那鋪子簷角垂著串青銅鈴,風吹過卻不見響動,門簾是罕見的玄色雲紋布,隱約能看見內裏貨架上擺著些泛著靈光的物件。
這並非尋常集市鋪子,而是妖族隱秘的物資交易點,尋常人肉眼望去,隻會將其認作賣農具的尋常店鋪。
“大娘,您先在前麵那棵老槐樹下等我片刻,”陸清雲停下腳步,指了指不遠處枝繁葉茂的槐樹,“我去那鋪子裏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老婦人順著她的手勢看去,隻瞧見一間灰撲撲的農具鋪,笑著點頭:“你去吧,我帶著雪靈狐在這兒歇會兒,正好讓它把糖畫吃完,省得一會兒路上掉了。”
雪靈狐似是聽懂了,立刻把叼在嘴裏的糖畫往老婦人手裏一塞,蹦到陸清雲腳邊,仰頭用腦袋蹭她的褲腿。
陸清雲揉了揉它的耳朵:“你留在這兒陪大娘,我去去就回。”雪靈狐嗚咽了兩聲,還是乖乖退到老婦人身邊,蹲在她腳邊盯著糖畫,眼神卻時不時往萬寶齋的方向瞟。
陸清雲撩開玄色門簾時,青銅鈴終於輕輕響了一聲。
鋪子裏光線偏暗,貨架上擺著的並非農具,而是各色妖族所需的物資。
左邊架子上碼著曬幹的月華草,葉片上還凝著細碎的銀光,中間櫃台後擺著幾隻玉瓶,瓶身上刻著驅邪符文,最裏麵的貨架上則掛著幾張妖獸皮毛,隱隱能看見皮毛下流動的妖氣。
“客人想要點什麽?”櫃台後坐著個穿青布長衫的男子,麵容普通,指尖卻留著半寸長的青色指甲,這是個木係小妖。
他抬眼看向陸清雲,目光在她周身掃過,瞳孔微縮,隨即起身拱手:“不知是哪位大人駕臨,小的有失遠迎。”
陸清雲沒打算暴露身份,隻淡淡道:“我要一味‘聚魂花’,不知你這裏可有?”
聚魂花是重塑魂魄肉身的關鍵材料之一,需生長在陰氣與陽氣交匯的極特殊之地,百年才開一次花,尋常妖族集市根本尋不到。
那男子聞言,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大人,聚魂花太過稀有,小的鋪子裏沒有現貨。不過……”
他頓了頓,從櫃台下取出個巴掌大的木盒,打開後裏麵躺著半片幹枯的花瓣,“這是三年前我從一位遊方妖族手裏收來的聚魂花殘瓣,雖隻剩半片,卻還能留存三成靈力,或許能解大人燃眉之急。”
陸清雲接過木盒,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便感受到一股溫和的靈力順著指尖流轉,這確實是聚魂花的氣息。
她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櫃台上:“這殘瓣我要了,另外,你可知哪裏能尋到完整的聚魂花?”
“完整的聚魂花……”男子思索片刻,“聽聞西北方向的‘斷魂崖’下有聚魂花生長,隻是那地方常年被陰氣籠罩,還有妖獸盤踞,尋常妖族不敢靠近。不過大人您修為高深,或許能去試試。”
陸清雲將木盒揣進懷裏,記下“斷魂崖”的名字,又問了些斷魂崖的細節,才轉身離開鋪子。
回到老槐樹下時,雪靈狐正趴在老婦人腳邊打盹,糖畫已經吃完,隻剩下一根竹簽握在老婦人手裏。
“清雲姑娘,你可算回來了,”老婦人見她過來,連忙起身,“買著東西了嗎?”
“買著了,”陸清雲點頭,順勢轉移話題,“咱們該出發去平丘關了,再晚些說不定關隘就要落鎖了。”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外走,雪靈狐醒了過來,蹦蹦跳跳跟在旁邊。
路上清一的聲音又從引魂鏡裏傳來:“老大,剛才那鋪子裏是什麽呀?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見,隻聽見你跟人說話的聲音?”
“那是妖族的鋪子,人類和你現在的狀態都看不見裏麵的東西,”陸清雲低聲解釋,“我剛才買的是能幫你重塑肉身的材料,雖然隻是半片花瓣,卻也是個好開始。”
引魂鏡裏瞬間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清一帶著哽咽的聲音:“老大……謝謝你。我還以為要等很久才能有肉身呢。”
“很快就能湊齊材料的,”陸清雲語氣柔和下來,“等找到大娘的兒子,咱們就去尋剩下的材料。”
老婦人沒聽見清一的聲音,卻瞧見陸清雲臉上的溫柔,笑著道:“清雲姑娘,你是不是在跟什麽人說話呀?瞧你笑得這麽溫柔。”
陸清雲沒有隱瞞,“她是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老婦人聞言,隨即又露出了然的神色:“原來如此,也不知道是誰。”
兩人說說走走,不知不覺已出了洛鎮城門,平丘關在洛鎮西北方向,需走半個時辰的山路。
山路兩旁長滿了楓樹,此時雖未到深秋,卻已有零星楓葉變紅,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火。
雪靈狐跑得最快,時不時竄到前麵,又折返回來蹭蹭兩人的手,像是在催促她們快點。
走到半路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兵器碰撞的脆響。
陸清雲腳步一頓,示意老婦人躲到路邊的樹後,自己則帶著雪靈狐悄悄往前探看。
隻見不遠處的山道上,十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人正圍著一輛馬車打鬥,馬車上插著麵黃色旗幟,旗幟上繡著個“白”字。
“是老師的人!”陸清雲一眼就認出了旗幟,見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道白色身影從車裏躍出。
白淩依舊穿著那件月白色長袍,手裏握著柄折扇,看似文雅,動作卻極快。
折扇開合間,幾道白色靈力射出,瞬間擊中兩個黑衣人的手腕,他們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見狀,紛紛朝白淩撲來,卻都被他用折扇輕鬆擋下,不過片刻工夫,十幾個黑衣人就都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老師?”陸清雲見危機解除,才帶著老婦人從樹後走出來。
白淩回頭看見她們,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隨即又恢複了溫和的笑容:“清雲,真是巧,可是尋著了方向?”
“我們要去平丘關,找大娘的兒子,”陸清雲指了指身邊的老婦人,“剛才要不是老師出手,不然那輛馬車恐怕就要遭殃了。”
“舉手之勞罷了,”白淩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老婦人身上,“這位大娘的兒子在平丘關當兵?”
老婦人連忙點頭:“是啊,我兒子叫李虎,三年前應征入伍,到現在都沒回過家。我這次來洛鎮,就是想看看他。”
白淩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歎了口氣:“大娘,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洛鎮,就是為了平丘關的事。李虎……他三個月前因戰功被調往西北邊關了,現在平丘關裏已經沒有他的蹤跡。”
李虎的名頭很大,有本事,白淩也略知他一二。
老婦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裏的布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桂花糕撒了一地。
她踉蹌著上前一步,抓住白淩的衣袖,聲音顫抖:“公子,你說什麽?我兒子被調去邊關了?你……你沒騙我吧?”
“大娘,我怎麽會騙您,”白淩扶住她,語氣放緩,“我這次去平丘關,就是要傳達調令,所有像李虎這樣有戰功的士兵,都被調去西北抵禦蠻族了。邊關戰事吃緊,他們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
老婦人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怎麽會這樣……我好不容易才來洛鎮,就是想看看他,怎麽就調去邊關了呢……”她蹲在地上,看著散落的桂花糕,哭得渾身發抖。
陸清雲連忙蹲下身,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大娘,您別太傷心了。李大哥是為了保衛國度,是英雄。咱們雖然見不到他,卻可以等他回來,或者……咱們也可以去邊關找他。”
“去邊關……”老婦人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黯淡下去,“邊關那麽遠,路上肯定不安全,我一個老婆子,怎麽去得了啊……”
白淩看著這一幕,沉吟片刻道:“大娘,如果你不嫌棄,不如先跟我回‘妖道’暫住。妖道在洛鎮城外的山穀裏,安全得很,而且我手下有不少人去過邊關,或許能幫你打聽李虎的消息。等你想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去邊關也不遲。”
陸清雲看向白淩,白淩願意讓老婦人暫住,顯然是出於善意。
老婦人也愣住了,擦幹眼淚道:“公子,這……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白淩笑著搖頭,“你與清雲小徒兒是朋友,幫你一把也是我這個做老師應該的。而且妖道裏有不少老人,你去了也能有人作伴,不會孤單。”
老婦人看了看陸清雲,又看了看白淩,終於點了點頭:“那……那就多謝公子了。隻是清雲姑娘,你怎麽辦?你還要去平丘關嗎?”
“我原本是陪您去平丘關找李大哥,現在李大哥不在那裏,我自然要另作打算,”陸清雲道,“我想先去邊關找李大哥,一來可以幫您帶話,二來也想去斷魂崖尋些東西。”
“斷魂崖?”白淩聞言,皺了皺眉,“那地方凶險得很,你一個人去恐怕不安全。不如這樣,我給你一件法器,不僅能指明邊關的方向,還能抵禦高階妖獸的攻擊,或許能幫你不少忙。”
說著,白淩從懷裏取出個拳頭大的羅盤,羅盤中心鑲嵌著一顆紅色寶石,邊緣刻著複雜的符文。
他將羅盤遞給陸清雲:“這叫‘引路盤’,你隻需將靈力注入其中,寶石就會發出紅光,指向你想去的方向。若是遇到妖獸,羅盤還會自動釋放防護屏障。”
陸清雲接過引路盤,指尖注入一絲妖力,羅盤中心的紅寶石果然亮起紅光,指針緩緩轉動,最終指向西北方向——正是平丘關和邊關的方向。
她連忙對白淩拱手:“多謝老師。”
“唉,哪裏的話。”白淩笑著擺手,“我這就帶大娘回道裏,你去邊關的路上一定要小心。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拿著這枚玉佩去附近的妖族據點,他們會幫你的。”他又取出一枚刻著狐狸圖案的玉佩遞給陸清雲。
陸清雲接過玉佩,小心收好,然後蹲下身對老婦人道:“大娘,您在妖道安心等著,我找到李大哥後,一定會帶著他的消息回來見您,說不定還能把他帶回來跟您團聚。”
老婦人握住她的手,眼眶又紅了:“清雲姑娘,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別出事。要是找不到我兒子,你就早點回來,別在外麵冒險。”
“我知道了,大娘,”陸清雲點頭,幫她把散落的桂花糕重新裝回布兜裏,“您也多保重,別太擔心李大哥,他那麽勇敢,一定會平安的。”
白淩將老婦人扶上馬車,又叮囑了隨從幾句,才對陸清雲道:“我們就先告辭了。你若有事,隨時可以用引路盤聯係我,隻需將靈力注入羅盤三次,我就能感應到你的位置。”
“好,”陸清雲點頭,看著馬車緩緩駛遠,直到消失在山道盡頭,才轉身看向雪靈狐,“咱們也該出發了,先去平丘關看看,或許能從那裏打聽些邊關的消息。”
雪靈狐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回應。
引魂鏡裏清一的聲音也響了起來:“老大,咱們真的要去邊關嗎?聽說邊關有很多蠻族,很危險的。”
“危險是肯定的,但咱們必須去,”陸清雲語氣堅定,“一來要幫大娘找兒子,二來要去斷魂崖尋聚魂花,這兩條路都要經過邊關。不過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和雪靈狐的。”
她握著引路盤,順著指針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陽光穿過楓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雪靈狐跟在身邊,時不時叼起一片紅葉遞給她。
引魂鏡裏,清一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問起邊關的事,陸清雲一邊走,一邊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山路雖長,卻並不孤單。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平丘關的輪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關隘,城牆高達三丈,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城樓上插著麵紅色旗幟,旗幟上繡著個“鎮”字。
城門口有士兵把守,來往的行人都要接受檢查,看起來戒備森嚴。
陸清雲帶著雪靈狐走到城門口,剛想上前詢問,就見兩個士兵攔住了她:“站住!進城需出示路引,你有嗎?”
陸清雲愣了一下——她從洛鎮出發時太過匆忙,忘了開路引。
就在她思索該如何解釋時,引路盤忽然微微發熱,中心的紅寶石亮了起來,散發出淡淡的紅光。
那兩個士兵見了紅寶石的光芒,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收起兵器,恭敬地拱手:“不知是大人駕臨,多有冒犯,還請恕罪。”
陸清雲有些驚訝,隨即明白過來——這引路盤恐怕不僅能引路和防禦,還能代表白淩的身份。
她順勢收起引路盤,淡淡道:“我隻是來打聽些消息,無需多禮。我想問你們,三個月前被調往邊關的士兵裏,有沒有一個叫李虎的?”
“李虎?”其中一個士兵想了想,“好像有這麽個人,他是咱們平丘關的神射手,三個月前因在戰場上射殺了蠻族首領,被將軍親自下令調往邊關,聽說去了最前線的‘雁門關’。”
“雁門關?”陸清雲記下這個名字,又問,“那你可知從平丘關到雁門關需要走多久?路上安全嗎?”
“從這裏到雁門關,騎馬需要十天左右,步行的話至少要半個月,”另一個士兵道,“路上還算安全,隻是最近有不少蠻族探子在附近活動,姑娘若是要去,最好多帶些人手,或者等商隊同行。”
陸清雲謝過兩個士兵,沒有進城,而是轉身往城外走,她現在的目標是雁門關,沒必要在平丘關多做停留。
雪靈狐跟在她身邊,似乎察覺到她的心事,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咱們接下來要去雁門關,路上可能會遇到蠻族探子,你要跟緊我,別亂跑,”陸清雲摸了摸雪靈狐的頭,又對著引魂鏡道,“清一,你在鏡子裏乖乖待著,若是遇到危險,我會先把你收進鏡子深處,保護你的安全。”
“我知道了,老大,”清一的聲音帶著些緊張,卻還是很聽話,“你也要小心,別受傷了。”
陸清雲握著引路盤,順著指針指引的方向往西北走。
平丘關漸漸被拋在身後,周圍的景色也慢慢變了,楓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叢,山路也變得崎嶇起來。
風裏開始帶著淡淡的沙塵味,遠處隱約能看見連綿的山脈,那是通往邊關的方向。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陸清雲找了個背風的山洞,打算在這裏過夜。
她生了堆火,雪靈狐立刻湊到火堆邊,蜷縮成一團。陸清雲靠在洞壁上,取出白天買的蜜棗,一邊吃,一邊想著接下來的行程。
引魂鏡裏忽然傳來清一的聲音:“老大,我好像聽見外麵有聲音,是不是有野獸啊?”
陸清雲立刻警惕起來,吃了了手裏的蜜棗,側耳傾聽。
山洞外果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低沉的交談聲,聽起來像是人類的聲音,卻帶著些異域口音——很可能是蠻族探子。
她連忙將引魂鏡揣進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