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老大!”清一捂著頭,哭唧唧的嗔怪著,那小眼神控訴極了。

一夜過去,早晨雲來客棧的飛簷簷角的銅鈴就被風拂得輕響,二水是被樓下糖畫攤子的吆喝聲驚醒的,他揉著眼睛推開門時,廊下已經站著陸清雲她們了。

“再磨蹭,剛買的豆沙包就要涼透了。”清一笑著晃了晃食盒,竹編的紋路裏還沾著晨露。

二水撓了撓頭,趕緊回房把外衣穿好,四人踩著青石板路往客棧後方走。

剛拐過影壁,一條長街突然撞入眼簾,竟是雲來客棧的產業街——綢緞莊的綾羅在風裏飄著,水綠、銀紅、月白的料子晃得人眼暈。

胭脂鋪的銅盆裏浸著新摘的薔薇,香氣混著隔壁酒肆的酒糟味,熱熱鬧鬧地裹住人,最前頭的茶攤前,夥計正高聲吆喝著“新沏的雨前龍井”,桌案上擺著的青瓷碗裏,茶葉舒展如雀舌。

“天呐,去年上山的時候我們為什麽不來這裏啊!有點想打死之前的自己了!”清一拉著花缺就往綢緞莊跑,指尖劃過一匹織著纏枝蓮的雲錦,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花缺被她拽著,腳步也輕快起來,目光落在櫃台後的一匹月白布上,輕聲道:“這料子軟和,給二水做件短褂正好。”

二水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清一塞給他的豆沙包,聽著這話,耳朵不受控製的冒了出來,他連忙低頭咬了口包子,甜糯的豆沙混著麵香,讓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陸清雲走到清一身邊,指著不遠處的糖畫攤:“要不要去轉個糖老虎?去年你還說沒轉著。”清一點點頭,跟著她走過去。

老藝人坐在小馬紮上,麵前的青石板上塗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手裏的銅勺舀著融化的麥芽糖,手腕輕輕一轉,金色的糖絲就落在石板上,很快勾勒出一隻威風凜凜的老虎。

二水盯著銅勺,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老藝人把插著竹簽的糖老虎遞到他手裏,他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生怕碰化了糖霜。

清一歡天喜地的拿了兩三個,陸清雲罵她以後沒牙齒,不過清一略略略的調皮的崩走了,陸清雲也隻能無奈扶額。

四人沿著長街慢慢走,從街頭吃到街尾,清一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自己吃,一串塞給花缺,酸得花缺皺起眉頭,她卻笑得前仰後合。

陸清雲在餛飩攤前停住,點了四碗薺菜餛飩,皮薄餡足,湯裏撒著蔥花和蝦皮,暖得人胃裏發顫。

二水則被一家芝麻酥鋪子吸引,掌櫃的給他嚐了一塊,酥得掉渣,甜而不膩,他幹脆買了一大包,打算回去慢慢吃。

花缺還在首飾鋪裏挑了支木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她說要送給陸清雲,陸清雲笑著收下,別在發間,襯得她本就清秀的眉眼多了幾分溫婉。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二水手裏提著芝麻酥,懷裏揣著花缺給他買的新帕子,正跟陸清雲她們身後。

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含糊的哼唱。

他下意識地回頭,就見一個醉漢晃悠悠地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昨天在客棧鬧事時的酒氣——正是昨晚被夥計架走的那個漢子。

醉漢眯著眼睛掃過四人,目光突然定在二水身上,腳步猛地頓住。

他踉蹌著走上前,眼神裏先是迷茫,接著突然亮了起來,伸手就抓住了二水的手腕,力氣大得讓二水疼得皺了皺眉。

“像!太像了!”醉漢的聲音裏滿是激動,酒氣噴在二水臉上,“你……你就是我幹兒子!沒錯,就是你!”

二水被他抓得發疼,下意識地想掙脫:“大叔,您認錯人了,我不認識您。”

“沒認錯!我怎麽會認錯!”醉漢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汙漬,顯得有些狼狽。

他抓著二水的手不肯鬆開,聲音哽咽著:“我那個妹子……她叫阿念,雖然她早已有婚配但是我不在乎!。”

“後來我去外地做生意,走之前跟她約定,不管她以後生了兒子還是女兒,都是我的幹兒子、幹女兒……”

他說著,手指輕輕碰了碰二水的眼角,動作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你跟阿念年輕時一模一樣,尤其是這雙眼睛,還有這眉峰……她當年也是這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月牙。”

醉漢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病走的,走之前還惦記著跟我的約定,說要是有孩子,一定要讓孩子認我做幹爹,隻不過那個孩子在戰亂裏丟了……”

二水愣住了,手裏的糖老虎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醉漢通紅的眼睛,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酸澀——他從小就是孤兒,不知道爹娘是誰,更沒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花缺連忙上前,輕輕拉開醉漢的手,溫聲道:“大叔,您先冷靜些。他叫二水,是個孤兒,可能隻是長得像您的故人罷了。”

醉漢愣了愣,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可還是不肯鬆開二水的衣角:“像……真的太像了,我找了這麽多年,走了好多地方,就是想找個像她的人,哪怕隻是看看……”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從懷裏掏出一塊半舊的玉佩,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念”字,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

他把玉佩塞到二水手裏,聲音帶著懇求:“這是阿念當年送我的,你拿著……就當是我這個幹爹,給你的見麵禮,你要是不嫌棄,以後我……我還能來看你嗎?”

二水握著冰涼的玉佩,指尖能感受到玉佩上的紋路,心裏又酸又暖。

他看了看陸清雲,見她點了點頭,才小聲道:“大叔,我不嫌棄,您要是想來看我,就來雲來客棧找我。”

醉漢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又晃了晃身子,像是還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了拍二水的肩膀,慢慢轉過身,踉蹌著消失在巷口。

陽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清一走到二水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別難過啦,說不定這就是緣分呢?以後你就多了個惦記你的人。”

花缺也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帕子,遞給二水:“擦擦吧,剛才他的眼淚蹭到你袖子上了。”

陸清雲看著二水手裏的玉佩,溫聲道:“這玉佩是個念想,你好好收著。”

二水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在胸口,能感受到玉佩傳來的一絲暖意。

他抬頭看著陸清雲她們三個,又看了看熱鬧的長街,心裏突然覺得踏實起來——他雖然沒有爹娘,卻有陸清雲、清一和花缺陪著他,現在又多了一個惦記他的大叔,或許,他也不是那麽孤單。

日頭漸漸偏西,街上的人開始散去,四人提著買好的東西,慢慢往客棧走。

二水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芝麻酥,時不時遞給陸清雲三個人一人一塊,清一咬著芝麻酥,笑著說:“今天真是又開心又熱鬧,下次下山,咱們還來這條街!”

花缺點點頭,陸清雲也笑著應道:“好啊,下次來,咱們再給二水買新衣裳,再去轉糖老虎。”

二水聽著她們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腳步聲、笑聲混在一起,在安靜下來的長街上回**著。

他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心裏知道,這趟下山之旅,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醉漢,因為這塊刻著“念”字的玉佩,變得格外不一樣起來。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渴望情親的他又何嚐不是異國他鄉的遊子呢?陸清雲也晦暗了眼色,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的情緒。

她隻知道,她想要複仇,別人有闔家團圓,那她呢?她卻是什麽都沒有了唯獨隻剩下一顆仇恨的心!

複仇完了,她也就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