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冷情刹那間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相愛的兩個人真的不可以說謊。

那怕是一句謊言。

一點點欺騙都不可以。

愛就是一塊寶玉,不可以有一點點瑕疵。

隻是現在明白已經太晚。

死都不怕的他,現在心裏卻在後悔。

後悔當初為何不坦言相告。

風冷情邁步上前,張口道:“蝶兒,我……”

蝴蝶嘶聲道:“你不要過來,你這個騙子……”

忽然一腳踏空,身子從萬丈高崖上摔落下去。

風冷情魂飛魄散,一個箭步竄至崖邊,右手閃電般伸出!

一把抓住蝴蝶的衣襟,隻聽“哧”的一聲,衣襟斷裂。蝴蝶向穀中落去。刹那間被崖底升起的雲霧吞沒。

風冷情右手抓著一片衣中,一顆心空****的,無憑無依……

突然,左臂三處大穴一麻,跟著一條如鐵的胳膊緊緊勒住他的咽喉。

隻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獰笑道:“風冷情,教你今日死於我手。”聽聲音正是風若情。風冷情忽然縱身而起,向懸崖下躍了下去!

這一躍直把他背後緊緊扼住他咽喉的風若情也帶了下去!

這下下出其不意!風若情怎料得到風冷情竟會尋死,直嚇得心膽俱碎!欲待撒手,已然不及。

眾魔頭齊聲驚呼!驚呼聲中,二人已落入萬深穀!

雲纖纖躍過石梁,飛步來至崖邊,隻見穀底雲霧升騰。——那裏還有二人的蹤影?

雲纖纖喃喃道:“你怎麽這麽傻!”

她卻不知,風冷情寧願死,也不願落在這幹魔頭手裏!

更何況,他心愛的人已死,他活著還有何意義?

太平山莊。

蝴蝶悠悠醒轉,睜開眼,隻見自己不知何時,躺在**,床前一老一少正笑咪咪地看著她。

蝴蝶一驚,身子往後縮向床裏。

那老者約摸六七十歲,童顏鶴發,笑道:“小蝶,別怕,你不認得我了麽?”

蝴蝶看了看老者,搖了搖頭。

老者笑道:我是天伯啊!你忘了嗎?這裏就是太平山莊!”

太平山莊!

她和風冷情遍尋多日,渺無蹤影的太平山莊?

蝴蝶似疑身在夢中。

仔細端詳那老者,那眉那目,那言談舉止,永遠慈祥平和的神態,果然便是小時候常常陪著自己到處遊玩的天伯!

蝴蝶撲到天伯懷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天伯輕拍她的肩背,哄道:“好孩子,別哭,別哭。”

良久,良久,蝴蝶止住哭聲。

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孩一雙大眼正好奇地看著她。

蝴蝶一陣羞不可抑,忙道:“天伯,您怎麽又搬來這裏?三少爺呢?環姐姐她們呢?”

天伯道:“你環姐姐早就嫁人了,三少爺飛鴿傳書,說這兩天就會回來。

說不定今天就會回來,看見你長這麽大,他一定很高興。你爹爹呢?”

蝴蝶心裏一陣難過,眼淚又掉了下來,哽咽道:“天伯,我爹爹他……他過世了……”於是,將別來情由一一說了。

天伯一陣唏噓歎惋,忽然間想起一事,道:“蝶兒,有一個獨臂青年——”

蝴蝶道:“他,他還沒死?”

天伯看著她的眼睛:“你認得他?”

蝴蝶心底一痛,點點頭,“我伯父就是被他殺的。”

天伯眼中寒光一閃:“咱們把他殺了,替你伯父報仇。”

蝴蝶急道:“不,天伯,別殺他,你把他趕出去吧,我,我不想再看見他。”

天伯站起身來,“小蝶你先在這裏休息一會,我和鋒兒去去就來。”

轉身出去,輕輕帶上門,蝴蝶連日來驚心動魄,疲倦已極,躺在許可**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斜陽已至窗前,睜開眼,隻見窗前站著一人。

蝴蝶欠身起來。那人轉過身來,輕輕笑道:“小蝶,你醒了。”

隻見他劍眉星目,英俊儒雅。蝴蝶道:“你是三少爺?”

那人笑道:“不錯,我就是你的開心哥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常常陪你一起去河邊釣魚?”

蝴蝶心中一陣溫馨,忽然腹中“咕嚕嚕”的響了起來。

三少爺拍拍自己腦袋:“我還忘了你還未吃飯。來,咱們先吃飯去。”

蝴蝶站起來,忽從懷中“啪”地掉落一件物事,正是那在荒山中蝴蝶融賴以生存的那一段烤熊肉。

肉已吃完,隻剩下光禿禿的一根骨頭。

蝴蝶忘記扔去,一直留在懷中。

三少爺望了一眼,奇道:“小蝶,你揣著一段人骨頭做什麽?”

蝴蝶一驚,顫聲道:“你說什麽……這……這是……”

三少爺道:“這是人骨頭啊。”

拿起來看了看,道:“沒錯。而且是人的右臂。人的骨胳和別的動物有所不同,久經行醫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自六歲起就開始學醫,那還能看錯?”

蝴蝶呆立那裏,作聲不得,心中不知什麽滋味。

雪山上的情景一幕幕湧上心頭。

——風冷情為了讓她活命,竟砍掉自己的一條右臂讓她充饑!

——如果沒有這條手臂,她恐怕早已餓死在那荒山之中!

——可他是殺害她伯父的凶手!

——他為她付出這麽多……

三少爺輕輕問道:“怎麽回事,小蝶?”

蝴蝶將如何被魔教追殺,風冷情如何救她,叛門出教,二人如何逃至深山,風冷情為了救她,如何砍下自己一條右臂,最後自己得知真相,跳下山崖……一一對三少爺說了。

三少爺麵色一點點沉重下來。

過了片刻,緩緩道:“小蝶,你知不知道這風冷情愛你極深,為了你,他不惜叛門出教,舍棄榮華富貴,為了你,不惜砍掉一條胳膊,你知不知道,這得需要多麽大的勇氣!”

蝴蝶黯然低頭,低聲道:“我知道他對我好。”

三少爺打斷她的話,道:“他對你豈隻是好,簡直可以連性命都不要!”

“可他殺死了我的伯父!”

“他殺死你的伯父,是在認識你之前,那時他是一個殺手,以殺人為業,你怎能怪他?”

蝴蝶垂頭不語,心底也在深深懊悔。

三少爺道:“你先吃點飯,然後我陪你一起去把他追回來。”

二人草草吃了點飯,然後,三少爺帶著蝴蝶,展開輕功,向莊外奔去。

這太平山莊建在一深穀之內,四麵高崖摩天,唯有東首穀口有一條通道。一路上積雪甚滑,三少爺行在上麵宛似足不點地一般。

堪堪行到穀口,穀外似微有人聲。

三少爺放慢腳步,左手拉著蝴蝶,悄悄走到穀口,隱身在一處山岩之後,探頭觀看。

穀口外麵,是一片極大的空地,空地前麵站著三十多個黑衣漢子,頭裹白巾,仿佛正在服喪。

一頂金漆大轎停在眾人前麵。

轎子前站著五個人。蝴蝶認得,一個是雲纖纖,一個是全不戒,一個是葉天衝,另兩個粗藥豪大漢好卻不認得。

五個人圍著一個獨臂人。

蝴蝶心中一熱,忍不住要失聲叫出來,風冷情……

穀口北麵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正是天伯和鋒兒,天伯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他們。

一陣冷風吹過,風冷情衣襟飛揚,忽然張開口道:“師父。”

轎中人“哼”了一聲,沉聲道:“半月前我告訴過你,拿不來碧海青天夜夜心,就把那姑娘人頭提來見我,你有沒有做到?”

風冷情不語。

雲纖纖瞥瞥嘴道:“爹,你不知道,那個女的自個跳崖死了。”

“死了?他跳崖都沒死,那個姑娘又怎麽會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柄碧海青天夜夜心的下落,隻有著落在她身上,活的捉不到,死的也行。”

“風兒。”轎中人話風一轉,道:“念在你我多年師徒的份上,我再饒你一次。你去把那姑娘捉來。神龍壇七弟子雖是你殺的,但也因這姑娘而起。

你把那姑娘抓來,交給神龍壇眾兄弟,立功贖罪,也算是給神龍壇一個交代。衝師父的一點薄麵,誰也不會再追究於你。”

風冷情目光一轉,自神龍壇眾人身上一一掠過。隻見眾人一個個目光怨毒地望著他。

轎中人又道:“現在,你去將那一老一少殺了。以表你重新歸教,悔過自新的決心。”

風冷情轉過身去,望著穀口的一老一少。

轎中人道:“去吧,風兒,隻要你殺了這兩人,證明你對本教再無二心,為師便允你回來,仍舊做你的玄風旗旗主!”

風冷情左手按刀,指節用力,青筋一根根突起。

蝴蝶在一邊心裏大叫:“風大哥,千萬不能去啊!”

風冷情會不會走過去殺了這兩個無辜的人?

——心愛的女人跳落山崖,生死未卜;即令不死,也和他形同陌路。

——正派中人視他如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邪派弟子,也苦苦追殺於他!

——師父此時又給了他一條明路。一線生機!

——殺了這兩人,他就可以重回魔教,重享榮華富貴!

——不殺這兩人,師父一聲令下,魔教的五大高手,加上師父立時便可要了他的命!

——若是在從前,他會毫不猶豫,立即出手,殺了這兩人。可是現在,經過這些日子和蝴蝶相處,他已經懂得這世上不是都那麽冷血無情,他的人整個已經改變……

——為善為惡,全在他一念間!是生是死也在他一念之間!

——他會不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