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孩方經曆了一場惡戰,此時卻不驚不懼,隻癡癡地望著自己,喚著“神仙姐姐”,著實天真可愛。秦溯影淡然的麵色上都不禁有了笑意。
她也不答,隻是仔細地察看女孩的傷勢。她一身髒兮兮的,小臉像花貓一樣,胸前衣衫盡碎露出裏衣,看上去十分狼狽。可除此之外,身上卻沒有一處傷口。
秦溯影不免奇怪地又打量了她一眼,她方才隻身與一名魔族一等侍衛鬥法,卻毫發無損全身而退,這女孩到底是誰?
秦溯影看著她,弱水也滿臉放光地看著她的神仙姐姐,幾乎要流下口水。
“弱水,你沒事吧?”
身後傳來牧野著急的問詢,弱水這才想起來牧哥哥還在戰鬥中,抹了下嘴角的口水,趕緊回頭去看。卻見幾個魔族侍衛已經七仰八叉地倒了一地,施施然站在院子中間的是不知何時出現的三個男子。
年紀最小的那個,身量瘦弱,麵容出奇地清秀白皙,看起來像是個病弱的書生,可卻提著一把金背大刀。那刀少說也有幾十斤,可那少年卻輕輕鬆鬆地拿著,舉重若輕。
年紀長一些的那個,一身黑衣,周身卻未見兵器,似沒有出手。可弱水一眼望去,卻感覺到一種驚人的壓迫力,隻覺得此人深淺難測。可那壓迫力卻並不讓人忌憚,反而是一種溫和的正麵力量。那男子隻空手站在那裏,就叫人莫名地心下安定。
最後一位遙遙落了幾步,站在後麵。布巾蒙麵,看不清相貌,白衣如雪,氣度翩然,隻是眼神卻是有些冰冷疏離。
真是奇怪的三個人啊……弱水在心裏下了結論,腳下不停,跑到牧野身邊。
“牧哥哥,我沒事。”
牧野將她全身一望,見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轉過身對著黑衣男子長身跪倒,單膝點地,右手按在心口,肅然行禮道:“殿前軍暗衛七部部長牧野拜見少主!”
在他的手心裏,一枚寒鐵令鋒芒閃動。
“你們暗衛部長期不在我身邊,怎麽一個二個都變得拘謹起來?不用行禮。”寒錚連忙將他扶起,關切地詢問,“傷得如何?”
“不礙事。”牧野咧嘴一笑,豪氣叢生,“還可再戰!”
“吹什麽牛啊……流了那麽多血,剛才明明站都站不住了,現在還打腫臉充胖子。”一個聲音脆生生地在旁邊響起,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他。
寒錚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小姑娘,不由往弱水身上瞧來。
身材嬌小,玄發黑眸,不過豆蔻年華的模樣。渾身又髒又破,臉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但隱約仍可看出來生得十分明麗,是個美人胚子,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淨,格外靈動。
弱水也仰頭看著他,煞有介事地囑咐:“這位大叔啊,牧哥哥傷得很重,你可不能再讓他打架了啊!”
她聲如珠玉落盤,清脆爽人,聽得旁邊那清秀少年忍不住抿嘴一笑。
寒錚笑眯眯地應下:“好好好。小姑娘,你叫弱水?”
“是啊。”
“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寒錚道,“是個好名字。”他含笑看著女孩,不知真是在誇名字,還是別有深意。
弱水撇撇嘴,名字是爺爺取的,她倒沒覺得有什麽好不好的。她方才還怕得要死,現在一看來了這麽多厲害的幫手,頓時底氣也足了,精神也好了,身上也不痛不癢了,一雙大眼睛咕嚕咕嚕轉,好奇地揣測著這一行人的身份。
“此地不宜久留,望洲,處理一下屍體。”
“是,少主。”那清秀少年應了一聲,收刀入鞘,背在身後,去搬動地上那些魔族人的屍體。他看起來瘦弱無力,可卻好像捉小雞一般,隨手便提溜起來,將幾具屍體捆在一起,扛在肩上。
一個柔弱書生般的少年,扛著一大摞魔族人的屍體……這畫麵太奇特了,看得弱水瞠目結舌,連連稱奇。
“牧野,你也別逞強,隨我一同回大營,好生養傷,這一帶的護衛,我自會交代他人。”寒錚一邊說,一邊俯下身扶起那名死去的魔族頭領,似是刻意對誰解釋一樣,補了一句,“這些是魔族的精衛,遊**在大陸各處,緝查殿前軍的下落。若是把屍體留下不管,這裏居住的人族必遭屠戮。隻有將屍體拋擲於死地,讓他們無從查起,才可暫保這一方平安。”
他這一番話,像是對著後首邊那位白衣公子所說。那人聞言卻毫無反應,也不答話,隻是淡然看著,仿佛是遊離在一切之外。
然而弱水認真一打量,卻能發現那名白衣公子的眼睛裏暗潮湧動,全然不像外露的這般平靜。
這邊牧野也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動,麵帶憂色地望向弱水。
寒錚心下了然。大營裏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實在不適合住個小姑娘,可安置在山下鄉民家裏,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他便對著弱水問道:“你可願與我們同行?”
弱水愣住,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自小相熟的牧野,又看了看一臉友好的清秀少年,回頭又瞅了瞅天人一般的神仙姐姐,小臉上現出十分矛盾的表情。
想了想爺爺,還是將自己的好奇心強壓了下去,忍痛割愛一般說道:“不行啊,我要等爺爺回來,不能隨便出門。”
“爺爺?你的術法是爺爺教你的嗎?”寒錚神色一動,似是隨意問起。
“是呀,爺爺可厲害了。引雷、驅藤、照水、降火、遁土,沒有爺爺不會的!”弱水全無心機,像竹筒子倒豆一般一股腦說了出來。
牧野和望洲不懂玄法,並沒有什麽反應,可餘下的三人俱是臉色一變。這小姑娘隻隨隨便便說了幾樣,可全都是最玄妙的五行術法!她口中那個“爺爺”是何等高人,當真深不可測。
寒錚忍不住又仔細望了一眼弱水,可是越看越奇,口裏輕輕地“咦”了一聲,像是不得其解。
牧野卻是仍放不下心來,弱水說的那些他都不懂。他隱藏身份在這裏做了五年暗衛,從不覺得鄰家那爺孫二人有何異於常人之處。一個孤寡老翁,一個垂髫幼女,身邊亦無人照拂,他是個熱心腸,總是過去幫襯著做些粗重活,和一老一小都極為相熟。弱水是在他眼前一天天從始齔幼童出落成窈窕少女。雖然今日他也看出來,弱水身上隻怕大有隱秘,可心裏仍舊把她當作鄰家幺妹一般。如今獨自留她一人於險境,真是萬難心安。
牧野心念一動,可又有些猶疑,不由得望了寒錚一眼。寒錚知他心意,對著他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牧野大喜,對著弱水一招手,將她牽至跟前,把一物放在她手心裏。
“弱水,這樣東西你收好。”
“恩啊?”弱水不識,瞪著眼睛看了半天。躺在掌心裏的是一枚黑色的令牌,觸手如冰。玄鐵的表麵上鐵鉤銀劃般書了一個朱紅色的“錚”字。
“這是……”牧野頓了一下,覺得這女孩全無城府,純真無暇,知道太多對她反而更添隱患,於是含糊了過去,“總之你務必貼身收好,不可示人。帶著這樣東西,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隻要你有危險,牧哥哥就會來救你。知道了嗎?”
這樣厲害?弱水把那令牌翻來覆去瞅了一下,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可還是極為小心地收好了。
“該走了。”寒錚道,對著留在原地的弱水忽地一笑,笑容明朗而篤定。
“小姑娘,我們還會再見的。後會有期。”
雖然帶著魔族屍體,但幾人運起輕功,身形極快,一眨眼便消失了影跡。途中尋了一處死地,將屍體拋下。
望洲一人便挖出了丈許寬的大坑,正在將那幾具屍體搬進坑內。
寒錚知道他心地純善,即便是魔族人,也不忍將亡者曝屍於野,受野獸啃噬,所以並不阻攔他,隻是在一旁等著。眉間卻還聚著幾分惑色,不知在揣度什麽。
“那小姑娘不簡單。”素衣女子站到他身邊。
“是啊。可是很奇怪,我運力去看,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真如平常少女一般。許是我們多慮也不定。”寒錚點點頭道。
秦溯影似乎也正疑惑於此,一時沉吟不語。
突然有一個聲音清冷地在身後響起。
“她的命格被高人遮掩住了,過去與未來皆被抹空,連對應的星辰都變成了暗星,懸於歸墟之上。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已經是不屬於這個人界的存在。”
一路上一直沉默的雲淵突然開口,他並不看二人,隻負手望著正在埋葬屍體的望洲,淡淡說道,“除非有命卜脈的天之奇才,才能回溯其過去,望觀其未來。”
寒錚與溯影聞言不由一驚,這事聽起來匪夷所思,可雲淵乃是太祝之後,所說必定不假。
到底是誰,如此處心積慮地去遮掩一個少女的命格?那個少女身上,又帶著什麽樣的秘密?
兩人猶自驚疑中,望洲已經將幾具魔族屍體安置妥當,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跑過來,在二人身前站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寒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剛才那位叫弱水的姑娘,你覺得如何?”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看著她,覺得特別……親切,好像很久之前就認識一樣。”少年撓了撓頭,害羞地說。
寒錚與溯影彼此互看了一眼,無奈一笑。
望洲是赤子之心,純淨剔透,五感也比常人更敏銳。連他都沒什麽異常感覺的話,除非能找到雲淵所說的卜脈奇才,否則他二人縱然驚奇,也是多思無用了。
寒錚揚眉一哂,不再去想此事,話鋒一轉,忍不住開始調侃微微臉紅的少年,“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望洲,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那囡囡可要在家哭鼻子了。”
“少主!”
“少主!”
話音未落,牧野與望洲兩人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齊齊叫了起來。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寒錚笑著直擺手。
秦溯影安靜地在一旁,也不由莞爾。
隻有白衣的雲家公子負手站在離眾人幾步之外的地方,默然看著遠處的離草蒼蒼,身影如孤鶴般清拔而寥落。
“阿嚏!”
弱水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她自然是不知道離去的那一行人此時正在熱烈地討論自己。
摸了摸脖頸,寒鐵令被她裝在貼身的小荷包裏,此時冰冰涼涼地貼在胸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和安心。雖周遭無人,倒不覺得害怕了,輕身的功夫也不用,隻一蹦一跳地往家中走去,一路上小心抹掉自己的氣息。
爺爺可精啦,那鼻子一聞,就知道自己去過哪裏,要是被他發現自己擅自出門,還使用術法和魔族人交手,那她肯定逃不了一頓家法伺候。
想到家法,弱水下意識地就覺得手掌疼,趕緊加快了腳步。
爺爺是當天日入時分回來的。取下鬥笠與草衣,撲簌簌落了一地塵土。
弱水做賊心虛,趕忙地上前去迎,又跑來跑去地遞巾、奉茶,大為殷勤。
老人風塵仆仆,滿臉疲憊,拂衣入座,綴了口茶後,臉色稍緩,似是隨口問道:“我出門這兩日,諸事可好?”
“好,好,諸事都好。”弱水端然站在下首,點頭如搗蒜。
“可有擅離,偭規越矩?”
“沒,沒有。”弱水又搖頭如撥鼓。
“好。”老人漫應了一聲,繼續喝著茶。弱水偷偷瞄著,見爺爺神情平靜,全無異常,一顆懸著的心不由得慢慢往肚子裏落回去。
還沒落到底,就聽得另一聲“好!”,這一字聲沉如水,悶雷似得落在屋中,驚得弱水渾身一顫,剛才還鎮定自若,此刻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老人把手中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斥道:“《十誡》是怎麽教你的,都忘了嗎?”
弱水知道爺爺動了真怒,再不敢嘴硬,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說道:“弱水不敢忘。”
“背!”
弱水挺直脊背,垂首斂容,朗聲念誦。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賢妒,不以惡憚,不爭,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
老者長眉一剔,反問道:“不欺?”
“弱水知錯了。”弱水垂下眼,小聲應著,心中懊惱不已。事情怕是早就已經敗露,爺爺卻不動聲色,故意挑著話問她,明顯是等著她來跳這個坑!
“把我的玉笏拿來。”老人沉聲吩咐。
弱水一聽,頓時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樣,可又不敢拂逆,拖拉著腳步去拿了爺爺的玉笏,雙手奉上後,聽天由命一般地平伸出了掌心。
“啪!”玉笏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的手掌上,登時一片紅腫。
弱水撇撇嘴,咬牙把眼淚憋了回去。
玉笏連接不停地落在她手心,直打了十下才收住,此時弱水一隻柔白的小手已經紅痕交錯,高高腫起。
“可知自己錯在哪裏?”爺爺收了玉笏問。
“不該欺瞞,信口雌黃。”弱水抽抽噎噎地說,用手去拭淚,結果沒留神碰到手心的傷口,疼得直咧嘴。
“小施懲戒,下不為例。”老人看了看她,神色忍不住轉柔,聲音也放軟了些,“拿藥過來,我幫你塗上。”
“嘶——爺爺輕點兒,輕點兒,疼。”
“現在知道疼了?剛才撒謊時不是泰然自若,麵不改色心不跳麽?”老人瞪她一眼,可手下卻小心地放輕了上藥的力道。
弱水盤坐在地,兩隻手擱在爺爺的膝上,眨巴著眼睛,想了一會,忍不住問:“爺爺,我到底是哪裏露了痕跡啊?”
她仔細地抹去氣息,沐浴更衣,平日裏最耐不下心來打坐的她,還特意調息了兩柱香的功夫。明明已經麵麵俱到,怎地還是被一眼識破?
老人失笑,屈指一扣她的小腦瓜,“你這鬼機靈,還曉得隱匿氣息了?可你不知道,破綻往往是在你最以為平常的地方。暴露你不是其他,正是門前門後你踩出來的一地泥腳印。”
弱水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哎呦,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