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漆黑,四下岑寂,隻有墜落的失重感持續存在。

淩霄在半空中已調整好了氣息,足尖方沾著地麵,便蜷身一滾,卸去了大半的衝力。然而再站起身時,似乎踩上某種帶有曲麵的東西,腳下一滑,身子打了個趔趄。

一隻手迅速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替她穩住了身形。

“冥弋?”淩霄側頭低喚。男子輕輕“嗯”了一聲,按在淩霄肩膀上的手指鬆了鬆,很快收回。

收至中途,卻被她一把反握住。

“冥弋,這裏太黑了,不知是什麽情況,我們、我們不要走散了。”淩霄低聲道。男子的掌心微涼,像是染了夜晚的露水。她手心的溫度卻驟然上升。貼近的一瞬,冷熱的反差將觸感再一步強化。

淩霄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冥弋甩手拒絕。

沉默了幾秒,耳畔再次傳來男子的聲音,依舊是一聲輕輕的“嗯”。

黑暗中,淩霄看不見冥弋的臉,也看不見周身的處境,但手掌處卻是真真切切的觸感和壓力,一路傳至髒腑,化成一股無所畏懼的安心。

淩霄抬頭,已然看不見方才陷落的洞口。不知是機關已經恢複,還是他們掉落的地方實在太過幽深。

身邊,冥弋摸出了一個火折子,晃了晃點燃。

光亮由暗漸明,眼前的黑暗一點點褪去,現出男子的模樣。紫發、銀眸、削楓般的唇,薄雪似的皮膚,還有臉上熟悉的淡漠神情。

好像……還有一點不一樣。稍縱即逝,湮滅在火光明亮之前。

淩霄下意識地在他的瞳孔中尋找,卻忽然看見銀眸上正清晰地顯現著自己的映像。她恍然回神,發現兩人離得極近,四目相對,呼吸氤氳在彼此的唇齒之間。

原先藏在黑暗中的隱秘歡喜像是猝然間曝了光,淩霄登時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往後退。好巧不巧地,又踩著了方才絆過一次的東西……

手上一緊,將墜未墜的身形再次被拉正。

“……小心一點。”冥弋看了看她,蹙眉叮囑,心下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身懷絕技的煙嵐穀傳人,卻不知為何,總是覺得她笨手笨腳,格外叫人操心。

淩霄心虛地移開視線,微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突然,臉色一變。

腳邊,那個被她踩了兩回的東西,骨碌轉了一圈,停住。

是一個骷髏頭骨。

頭骨的旁邊,光線蔓延過去,依然是森森白骨。

淩霄心中一跳,陡然收起了方才的情思,麵沉如水。冥弋也神色一凜,將手中火折高舉——

光線所能覆蓋的區域,屍身遍地,白骨彌望。

兩人掉落的,竟是一個死人坑。

屍體新舊不一,有些已化為支離白骨,有些尚存人形,隻是模樣都詭異非常——像是被吸幹了血肉,隻剩一層皺巴巴的皮緊緊包裹著骨骼。

粗粗看過一遍,死者都是不足三十歲的男性,身上不無例外地著紅戴花,皆是新婚男子的裝扮。

兩百多年來,也不知有多少男子迷途難返,被誘捕來做了一夜斷頭新郎,然後,無聲無息地殞命於此。

淩霄咬了咬牙,“這個老妖婆,明明是食人,卻非要裝模作樣演一出成親的戲碼。”

她意氣難平,憤懣中卻又摻雜著一絲道不明的情緒,眼角餘光傾斜過來,向冥弋身上瞥了一眼。

冥弋不明所以,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寒錚倒是謹慎地提過,要讓他與寶哥兒互換衣衫。可一來,寶哥兒身量尚小,衣服尺寸不配,二來,他原本就不喜歡這個李代桃僵的計劃,更懶得費額外的功夫在這些微末細節上。是以,冥弋身上仍是自己那件黑衣。也不知為何,他竟鬆了一口氣。

雖是誘敵,但若真扮成新郎,與其他女人洞房花燭,淩霄應該會生氣吧……

“不知道寒統領他們情況如何。”淩霄將周圍看了一圈,目光重又投向上方,語氣憂急,“咱們得快些想辦法上去幫忙。”

冥弋沒什麽表情,過了好一會,才淡淡應了聲,不冷不熱道:“殿前軍人自有對付,一時半會死不了。”

淩霄聽出他話中的漠然。她心裏明白,冥弋性格孤僻,不易輕信他人,與寒錚一行萍水相逢,相處不過短短一日,僅憑師父留下的一枚寒鐵令為信,並不足以令他放下戒備,傾心相交。他肯結伴而行,又願意為馬前卒,多半是看在自己的情麵上。

淩霄一麵查看四壁,一麵放柔了語調,半是勸說半是開解,“寒統領是好人,更是英雄。我們兩路人,相識雖晚,卻是誌同道合,豈非快事?如今並肩作戰,大家就是盟友,合該守望相助。”

冥弋眼神閃了閃,看著四顧的女子,沒有說話。火光將淩霄的側顏投映在石壁上,弧線柔和美好,又帶著不可忽略的棱角。

好人?盟友?

他覺得淩霄的思想天真得近乎可笑。但卻不知為何,說不出反駁的話。末了,隻輕輕笑了笑,明暗不定的火光將笑意拉扯得模糊又複雜。

淩霄不作他想,見他笑了,便以為是被自己說服,不由得也跟著展顏,可隻笑了一瞬,思及現狀,又擰起了眉毛,“這裏離洞口太遠,四壁又鑿得極為光滑。饒是輕功再高,也需半空中借力,不然,氣息難以為繼。”

“不難。我已有對策。”

冥弋牽著淩霄走了幾步,在正對洞口的位置站定,剛要說話,突然腳邊一動。同時,一串艱澀的“喀喀喀”的聲音傳來,像是僵硬許久的骨骼一節節舒展開來。

火折子向下移了移,兩人循聲望去,發現腳邊一具屍體不知何時,竟坐了起來。

眼珠早已腐敗掉落,隻剩兩個魆魆的黑洞,不偏不倚地對著二人。漸漸地,黑洞深處像是漫出了鮮血一般,突然變得通紅!

女魃啟動機關的同時,也向寒錚兩人發起了攻擊。

她身形拔起,到了半空中,卻潑墨般渙散開來,扭成了細長的一條,靈蛇出洞般竄至近前,向秦溯影腰間橫卷過去。

她快,可秦溯影更快,一拂袖,無影劍已出了鞘,薄如蟬翼的劍刃幾不可見,隻覺得一片瀲灩水光在暗室中鋪灑開來。秦溯影手腕一抖,極薄的劍鋒繃得筆直,疾電般劈向那道女魃化身的怪異黑影。

劍刃未及,劍氣已到,黑影顫了顫,像是被風吹動的煙霧,驀地半空轉向,靈巧地避開了無影劍,直撲寒錚的麵門。黑影扭曲拉長到極致,幾乎成了細細的一線,看去勢,竟是要從寒錚的眼中生生鑽進!

“溯影,退!”

寒錚斷然喝道,說話的同時仰麵往下一彎,腰幾乎對折,拙守錚然躍出,在掌中轉了個圈,刀鋒壓平,自下而上,幾乎是擦著自己的鼻翼橫削上來。黑影見勢不對,在半空中勒住,迅疾無比地後撤,可寒錚早有後手,身形仍彎折著,左手卻驀地搭住了橫著的刀鋒,屈指一彈,拙守**起弦月一般的弧度,瞬時變刀式為劍式,直向著黑影追擊而去。

而與此同時,秦溯影已退至幾步開外,封住了黑影後退的去路。

她與寒錚相伴多年,經曆的大小戰鬥不可計數,默契非比尋常。寒錚隻說了“退”一字,她便心如明鏡,登時點足退開。隻一字一瞬,便完成了攻防的轉換。此前兩人站在一處,互為彼此掣肘,難以施展,現下各據一方,成掎角之勢,便立刻占了上風。

那黑影來路與去勢皆被阻隔,霎時又凝聚成女魃的樣子,一掌推開了寒錚尾隨而來的一劍,施施然落回原地,冷眼看著左右成夾擊之勢的二人,眉梢微吊,有些許意外之色,“身手倒是不錯,難怪老二老四會折在你們手裏。”

說罷,又饒有興致地看向秦溯影手中幾近透明的長劍,“無影劍主?聽說你刺殺了雲家公子,把郡主氣得冒煙,差點掰了老五的腦袋。郡主翻遍了都城也沒找著你,沒想到竟跑到我這裏來了。”

“至於這位——”眼波斜眄,女魃偏了偏頭,對著寒錚勾唇一笑,風情而魅惑,“能差遣無影劍主,不出意外,應該是殿前軍統領吧?”

“哈哈哈哈!”她驀地笑起來,像是想起什麽極有趣的事一般,花枝亂顫,身子微微仰合,“老五遍尋紅塵大陸,卻連殿前軍的毛都沒摸著,卻讓我這個不管事的人截了胡,我想想到時候他那張臉,就覺得好玩極了,哈哈哈!”

她言辭傲慢自負,竟是渾然不將眼前二人放在眼裏。

寒錚淡淡一笑,掂了掂拙守,“多說無益,手下見真章罷。”內息所到之處,寒霜一路向下蔓延至刀尖,伴著細碎的裂冰聲,暗青色的刀鋒驟然泛出一線銀芒,在暗室裏一掠而過,反射在淩霄留在牆壁上的雪霽劍上,撞出碎珠般的雪亮光華。

寒錚心中微微一沉。普通的機關,根本困不住淩霄與冥弋。他們遲遲未上來,必然是在底下遭遇到了厲害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寒錚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世人皆知,藎墟之者三護法女魃擅蠱。

何為蠱?聚百種蟲,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任其自相啖食,經年開之,唯有一物獨在者,即謂之為蠱。百蠱之首,為蠱王。與宿主感通,能變惑化形,行以殺人,食其五髒,至死方休。

然而,寒錚等人一路至此,遇上的也不過是攔路守門的小嘍囉,真正的蠱王,仍未顯形。

寒錚看向不遠處那方黝黑的洞口,忽然眼神一晃,似乎隱約間,有絲絲縷縷的血光從中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