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吃了一驚。
數月前,她與九闕,冥弋奉師命出煙嵐穀,東上北冥,於不鹹山天池誅殺魔族四護/法饕餮,此事做得隱秘,事後也未聲張分毫,可眼前這陌路相逢的一行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愣了片刻,也不知該不該認下這份功勞,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征詢似的看向身側。
冥弋戒備地看了看寒錚,又轉向秦溯影,目光在她隱於袖中的右手處停留了片刻,方才一振眉,似是根本不屑於隱瞞,反問道:“是又如何?”
“如若然,紅塵大陸上,凡存誅魔誌者,皆是我殿前軍的朋友。”寒錚收了劍,抱拳道,“在下寒錚,見過兩位同好。”他又向旁一指,“這是秦溯影秦姑娘和舍妹弱水。舍妹年幼,一時錯認,請莫介懷。”
冥弋不置一詞,淩霄卻驀地長大了嘴。
殿前軍?
魔族淩掠,生靈塗炭,若說紅塵大陸上的人族子民還有什麽希冀與依賴,那便是殿前軍了。仁皇寬厚,不主征伐,殿前僅這一支親軍,由萬裏將軍統領,攘外安內,襄守國土。傾覆之戰中,殿前軍上下英勇抗敵,身死殉國之輩,難計其數。後仁皇戰死於七海之前,殿前軍十不存一,在萬裏將軍的帶領下拚死突圍,遁入雲隱。之後的兩百餘年,殿前軍在寒氏一門中代代傳承,始終以複國救民為任,雖由明轉暗,卻從未袖手罔顧。
不論廟堂江湖,凡是想要反抗的人,都能夠在這裏找到同道知音;不分華蓋布衣,凡是顛沛無依的人,都能夠在這裏得到容身之所。
它就像是這個漆黑如墨的長夜中,僅有的一束小小火焰,被深藏於萬千人民的心口,陪伴著,慰藉著,支撐著,驅散寒冷、黑暗與絕望。
魔族可以熄滅這片大陸上的所有燈火,但隻要這一束火焰仍在,希望便不死不滅。
淩霄曾在煙嵐穀的三鑒閣中夜讀史籍,撫書而歎,隻覺刀光劍影,躍然眼前,英雄熱血,幾可染透紙背。
心潮澎湃如山海移倒,手中鋒銳低鳴,久久意難平。
淩霄對殿前軍充滿神往,此時,乍見正主,倒有些不敢置信似的,怔忡了好一會,才突然想起什麽,連忙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塊異常滾燙的令牌。
“煙嵐穀懷璧老人座下二弟子,淩霄,見過寒統領,久聞大名。淩霄與師姐奉師命出穀,是為誅魔衛道,匡扶正義。家師囑咐,如遇殿前軍中人,需鼎立相助,聽其號令。空口無憑,特攜此物為信,統領一看便知。”
玄鐵的令牌表麵,一個朱紅色的“錚”正在流動,鮮明欲滴。
“這確是我殿前軍的寒鐵令。”寒錚不禁訝然問,“不知閣下從何處得來?”
“令牌乃家師所遺。家師留有一言,以答統領此問。”淩霄憶起臨行前懷璧老人的話,一字一字複述道:“莫問芳香處,空穀有幽蘭。”
淩霄邊說邊留神著寒錚的反應。師父總是這般,話說得高深莫測,又不肯詳解,叫她這個傳話者一頭霧水,滿腔的好奇心無處安放。不知這個殿前軍統領能否參透話中機鋒?
那頭寒錚聽了這話,顯然是愣了一下。神情裏,三分驚詫,三分懷疑,三分恍然,依次掠過又隱沒,最終開口時,隻餘一分複雜莫名的敬意。他長身而立,抬起右手按在心口,向淩霄二人行了軍中的禮節,驀地低聲道了四字:“蒼生何辜。”
軍人的脊背挺拔如利劍,眉眼中難掩烽煙肅殺,可這四個字飄然而落,卻是那般柔和而不忍。
淩霄隻覺心口陡然一空,握緊了雪霽,默念著殿前軍統領的話,一時便將那句“空穀幽蘭”忘卻腦後,也顧不上深究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喟歎所為何來。倒是秦溯影靜靜看著寒錚,若有所思。而她身後,弱水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悄悄朝那個名為“冥弋”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眸中重瞳隻閃現了一瞬,便如遇針刺一般,飛快移開了視線。
深山腹地,南疆古寨。
這一個叫“未薑”的部族,迎接了日升而至的第一批客人。
除了來往買賣的貨郎偶爾出入,寨裏鮮有外客。乍來了這樣幾位中原人,男子英武,女子明麗,個個都氣度不凡,很難不引人注目。孩童們像是一群小麻雀似的圍在他們的屋子外麵,好奇又興奮地打量著。
弱水左顧右盼,瞥見窗外有一個男孩正偷看著自己,黢黑的麵龐上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她回過頭去,衝男孩友好地笑了笑,露出嘴角一個深深的梨渦。那男孩登時漲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別過腦袋,轉頭竟跑開了。
“……”弱水摸了一把自己的臉。自己長得有這麽嚇人?
她循著男孩的背影看了看,卻正巧看見屋外不遠處的祭台,周遭人來人往,正在忙碌布置。
“阿婆,今兒寨子裏要過什麽節慶嗎?”她看著有趣,便隨口問道。
他們一行借宿的這家人,有上下三層吊腳小樓,可除了一名老嫗外,卻不見其他人,空出了許多房屋,便借了他們落腳。
那老嫗正在收拾客房,聞言渾身一顫,像是極為畏懼什麽一般,壓低了聲音,“隻是族裏的一個儺禮,不算什麽節慶。不過還是有些大大小小的禁忌,到時客人最好還是留在屋內,莫要出去。”
弱水見她雙眼通紅,憔悴異常,雖在極力克製,可一雙手仍是止不住地顫抖,分明便是有什麽隱情,不由得挺身上前了一步,“阿婆你別怕,到底出了什麽事?”
“是啊大娘,你隻管說出來,我們看看能否幫上忙。”淩霄也道。
老年婦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幾人,又望了望屋外,眼裏漸漸升起了一絲希望,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忽地“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悲聲道:“請各位貴人大發慈悲幫幫忙,救救我的孫兒吧!”
淩霄離得最近,一個箭步掠去,扶住老嫗的胳膊,急忙問:“大娘快起來!你的孫兒出了何事?”
那老嫗卻不肯起身,像是終於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劃過溝壑縱橫的麵龐:“今晚,我的孫兒就要被獻給山鬼了!”
“每次被獻給山鬼的娃娃們,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再也沒有回來過啊!可憐我的孫兒才十六歲啊,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求貴人救救他吧,我今生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你們的恩情!”
一語出,眾人皆驚。
原來寨子裏多年來常有青少年男子無故失蹤,生死不知,寨中理老無奈之下,才定下了儺禮,每三月一次的望日舉行,向山鬼獻祭村寨中的青少兒郎。自定期獻祭而來,失蹤之事果然鮮有發生。
老嫗本育有兩子,其夫過世後,長子急病猝死,兒媳痛不欲生也不久於世,幼子打獵時失蹤,再無音訊,膝下隻得一位孫子,相依為命。生活本還有一些盼頭,卻不料這次的祭祀,寨中巫師占卜選出的祭品,正是自己唯一的孫兒。
“我知道,這是族裏的規矩,獻上了祭品,便可保三個月內其他族人平安無事。巫師選中誰,這就是誰的命,我不該怨,不該恨。可是——”老嫗說至最後,已哭得渾身癱軟,幾欲昏厥,“我那可憐的孫兒啊,他隻有十六歲啊!他不該、不該就這樣去送死啊!”
“真是豈有此理!”弱水氣得小臉鼓鼓。活人獻祭,聽上去荒謬至極,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並且就發生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弱水聽那老嫗這般痛哭,心裏難受極了,拽住秦溯影的袖子,抬頭急忙道:“秦姐姐,我們幫幫他們吧。”
“你先別急,此事諸多蹊蹺,還需從長計議。”秦溯影摸摸她的額發,柔聲寬慰。
那一邊,淩霄也麵現義憤。山鬼一說,她曾聽冥弋講過,彼時隻當是異聞,未放在心上,竟沒想到轉眼間便真叫她遇上這等匪夷所思的事。她不由得望向冥弋,卻見他一直沉默著,似是不為所動。
“冥弋。”淩霄喚了他一聲。
冥弋知道她的心思,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不可。”
“為何?”這一句問,卻是淩霄和弱水異口同聲。
“我們此行的目標,是女魃。時不我待,不要旁生枝節,貽誤先機。”冥弋淡淡說,臉隱在風帽下,隻有音色冷冷傳出。
淩霄愣了一下,還是脫口反駁,“那、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可憐的人不計其數,見到一個就要救一個,你救得過來嗎?”話說出口,見女子臉色頓時黯了黯,冥弋停頓片刻,又生硬地補了半句,語氣到底是微微轉柔,“何況,事有輕重緩急。”
淩霄聽得他言辭中的鋒芒,隻覺得心上微微刺痛,可胸中塊壘沛然難平,到底無法放下,她看向冥弋,神色堅定,正色道:“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救得一個是一個,不是嗎?我們殺藎墟之者,為的不也是能解救萬民於水火麽?如今,一個活生生的人要在我們眼前喪身,我們卻袖手旁觀,又談什麽蒼生何辜呢?”
女子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石,擲地有聲。冥弋怔了怔,不再言語,風帽投下一片陰影,難辨神情。
“兩位莫再爭執,不如聽我一句?”一直站在旁邊不置一詞的寒錚將方才的對話盡數收入眼底,這才出聲打破僵局,“淩霄姑娘說的極是,這樣的事,我們既然遇上了,合該是要管一管的,絕無置若罔顧之理。”
他又補充道,“還有,根據我軍中內線的消息,三護/法女魃所居的百鬼寨,應該就在此附近。女魃善蠱,執於皮相,與此山鬼之說,倒也有一些契合之處。既然眼下我們並無更多線索,何不循著山鬼這一條線,姑且一試?”
淩霄點點頭,“如何行事,但聽寒統領差遣。”
寒錚笑笑,話鋒又一轉,“但冥弋兄弟的顧慮,也持之有故。我們既要救,但也不可暴露身份,大張旗鼓地去搶人。何況,救得一人一時,而不正本清源,終是隔靴搔癢,隻有揪出這個所謂‘山鬼’的真麵目,此地人民方可得長安。”
他這一番話,溫文卻並不武斷,方方麵麵考慮周到,又隱隱透著果決,叫人不自覺地誠服聽從。其心思之縝密,不愧為治軍將才。
寒錚說完看向冥弋,似是征詢他的意見。冥弋的目光卻輕輕落在身側緋衣女子的臉上,雖沒有出聲附議,但也不再執反對之詞,像是默允。
“你的意思是?”秦溯影見寒錚像是心中已有了對策,輕問道。
寒錚微微一笑,笑意中驀然帶了些促狹,仍是看著冥弋,“我的意思是,我們何妨不遂了山鬼的心願,移花接木,以假亂真,送她一個翩翩佳公子呢?”
言畢,眾人愣了一下,然後四人八隻眼睛齊齊看向了冥弋。
默然片刻,冥弋的眉頭似乎**了一下。
“……你們不是認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