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晨。長空雁叫,馬蹄聲碎。
樂遊原上,高家村。
從淺薄的睡眠中蘇醒的村民開始了一天繁重的勞作,隻為能在月底交足供奉,換取一點可憐的口糧和短暫的安穩,聊以偷生。
縱然活得悲苦,樸實的村民依然保留著熱情好客的傳統,遇上借宿的路人,總是毫不吝惜地遞上一碗清涼的井水,收拾出簡陋卻幹淨的床榻,再想方設法地置辦一點足以果腹的飯菜。
入夜了,明日還需趕路的旅人早早歇下。婦人在院中,借著月光縫補衣裳。兩個孩子圍在腳邊嬉鬧了一會,都有了困意,不知不覺便伏在母親的膝上睡去。
婦人放低了聲音,輕聲叮囑一旁的男人,讓他明早去山裏轉轉,打隻野鳥,為客人加加餐。那祖孫倆為人和善,尤其是那女孩,好看極了,和自己早夭的妹妹有幾分相像,叫她心裏心疼得緊。
男人不多話,隻是應著,將衣服披在妻子單薄的肩頭。
月光清亮皎潔,籠罩著破落小院裏的一家四口,似乎想要為他們穿上一層清輝編織的鎧甲,來保護他們。
誰也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即將降落在這個普通而平靜的村莊。
弱水這一夜睡得並不好。與爺爺一同踏上旅途,迄今也有一月。無論她怎麽好奇,爺爺依舊緘口不言。對於這一趟突如其來的旅程,弱水滿腹疑惑,隻知道二人是向西而行的,卻不知終點在哪,路程幾何。
一路而來,跋山涉水,風塵滿襟。為掩行蹤,也不敢在客棧打尖歇腳,常常宿於荒山孤廟,野嶺空村。爺爺雖年邁,但體格健朗,不以為意。隻是弱水身子骨到底還是弱了些,途經樂遊原時,終究是因為疲累過度病倒了,隻好在鄰近的村民家裏歇息下來。
好不容易能睡上床榻,可弱水輾轉反側,久久難眠。夢靨像是蝕骨的蟲,在半睡半醒的間隙裏來來回回,不斷反複。
漫天的火光將九天映亮,遍地的鮮血將七海染紅。硝煙與屍骨之中,有一個背影,孤身立於千軍萬馬的陣前。他的身體周圍有噴薄而出的火焰,在那火焰之中,一隻浴火的鳳凰正在振翅而起。在他的頭頂上空,一隻巨大的龍騰躍翱翥,昂首咆哮,憤怒的龍吟響徹海天之間……
是誰,你是誰?
睡夢中的弱水緊緊皺眉,無聲喃喃,向虛空中伸出了手,似乎想要去觸碰那個近在咫尺的背影。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急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妹子,妹子,快醒醒!”
夢境中的畫麵漸漸變淡,弱水指尖顫抖了一下,有些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眼前映出陳氏焦急的麵容。
“陳姐姐?”弱水喊了一聲,喉嚨幹啞,身體因為發熱已然有些脫水。
陳氏的臉上寫滿恐懼,慌裏慌張地扶起弱水,快速將她的包裹收拾好。“姐姐,怎麽了?”弱水揉著劇痛的額頭,茫然問。此時卻見爺爺從鄰屋走進,肩上背著行囊,神色凝重。
“快走,從院子後麵走!”陳氏將包裹塞到弱水懷裏,打開窗戶,不由分說地就要將她向外推。
弱水正欲追問,眼角忽地一跳。外麵的動靜越來越大,奔逃的腳步聲,婦孺的悲泣聲,交織著鞭笞和怒叱,混亂不堪。一種危險的預感瞬間襲來,讓弱水昏聵的精神陡然一醒。
“魔族的人?”她脫口問道。
陳氏急忙點頭,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將她向外推。
“你們怎麽辦?”弱水攀著窗棱定住身形,“我不走!”
“你們是外來的人,被捉住了,哪裏還有辯解的份,定會被當做反賊處死的。你快走,我們都是本地的村民,不會有事的。”
弱水遲疑地看向爺爺,隻見他沉沉一點頭,“走吧。”
二人運起輕身訣,足不點地,猶如兩道風拂過高高的蘆葦叢,漾開一層波紋。片刻之間,便已奔至三裏地外,高家村的輪廓已然望不見,隻餘幾縷輕薄炊煙,嫋嫋盤桓。輕煙升至半空,突然靜止了一瞬,繼而快速扭曲起來,緊接著熊熊的烈火衝天而起!
風勢頓止,弱水猛地回首,語調因為震驚和憤怒而忍不住顫抖,“屠村……他們在屠村啊,爺爺!”
老者的身形也跟著顯現出來,望向身後,默然不語。
“爺爺!”弱水心急如焚,抓住他的衣袖,央求道:“陳姐姐怎麽辦,還有那兩個孩子,最小的才三歲,還有那些村民……我們得回去救他們!”
火焰裹挾著濃煙,像是去而複返的黑夜,遮住破曉的天空。老者的須發被映得微微發紅,眸色幾度變幻,半晌,開口道,“不行。”
“什麽?”弱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裏……有一個高手。我能感覺到。”老人的目光穿過蘆葦**,直直地看向火光中的一點。
“連爺爺也對付不了嗎?”
老人緩緩搖頭,高大的身形竟在一瞬間有些佝僂。手指收緊又鬆開,壓抑的痛苦猶如刀子,將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得更深。痛不可當之際,耳邊忽聽一個聲音,細微而堅定:
“對付不了就要置之不理嗎?”
弱水緊緊咬著嘴唇,“弱水不怕死。”
老人一愣,定定看著她,不知想起了什麽,神情竟有幾分恍惚,可說出的話依舊不容異議:“不行。不能冒這個險。”
“爺爺!”弱水喊了一聲,忽然一攬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下,仰起臉,一字一句問道:“您教我的《十誡》,您忘記了嗎?”
病中的少女麵色蒼白,雙頰卻是緋紅,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猶如雪上點墨,清澈明亮,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她直直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念道: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賢妒,不以惡憚,不爭,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
“心懷蒼生,雍容且憫,亦複何懼!”
每念一句,爺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她的目光灼熱,竟看得老人有些無地自容。他俯身,將弱水拉起,唇邊浮起一抹苦笑,“看來爺爺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弱水說得對,對付不了,也不能置之不理。”老人看著她,鄭重叮囑,“隻是你需得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隻爺爺一人出手,你絕不可現身。”
情況緊急,人命關天,弱水不再爭執,立刻點了點頭。
“好。”爺爺微微一笑,神色裏竟有幾分釋然。回首望向村莊的方向,脊背一振,一股凜冽的氣息陡然從這個年邁的老人身上散發出來。
高家村,所有村民被驅趕至穀場上,瑟縮地擠在一起,眼睜睜地看著整個村莊在大火中化為灰燼。人群中有孩童的哭聲響起,又迅速地被扼斷。
陳氏一把捂住幼子的嘴,驚恐地抬頭看了一眼,生怕引來注意。
不遠處停著一頂高轎,金漆雕飾,綴著硨磲和碧甸子。蒼白的手伸出,半挑錦簾,一雙銀色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來,正好與陳氏的目光相接。那個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戰栗,手指不自覺地一再用力,拚命壓製住孩子的掙紮。
吾卿倚在一指厚的軟裘上,目光掃視過下麵的人群,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紅唇開合,吐出幾個字:“全殺了。”
侍衛軍立刻領命,把一袋袋黑色的**潑在村民身上。空氣中彌漫開刺鼻的味道。
“是脂水……是脂水!是要燒死我們啊!”有人反應過來,慘呼,奮力推開侍衛軍,拔足便跑。剛跑出一步,侍衛軍手中的長鞭一晃,套住了他的脖子,隨即收緊——竟將他的頭顱生生扯落下來!
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到一旁,麵色猶生,嘴唇翕張,似乎還在發出無聲的哀嚎。鮮血如瀑般奔湧,站在前麵意欲反抗的幾人被濺了一頭一臉,登時頓住了腳步,如雕塑般僵立原地。
低低的悲泣聲傳來,愈來愈大,必死的恐懼如潮水般將眾人淹沒。
數十個火折子舉起,侍衛軍統領冷冷一笑,眼中跳躍著殘忍的笑意,下令:“點火。”
眼見數點火光就要落下,平地裏突然毫無預兆地起了一陣清風,打著旋兒吹過,恰好圍繞人群轉了個圈,風過之處,火折子一一被熄滅。
侍衛軍統領奇了一聲,剛要吩咐士兵重新點火,卻聽遠處傳來轟隆隆一陣悶響,綿延不絕,墨色的雲層仿佛活了一般,翻湧著聚集在一起,遮天蔽日,隻是眨眼的功夫,天色便昏暗下來。風愈來愈大,呼嘯來去,叫人站不住腳,隻得掩麵躲避。一道雪亮的白光乍現,猶如利劍一般撕開天幕。
閃電在頭頂明滅,有潮濕而冰涼的**一滴滴砸在身上。村民愕然抬頭,愣了半晌,本已絕望麻木的臉上重新出現了生機,齊齊向著天空舉起了雙臂。
“下雨了!下雨了!”
是仁皇的英靈,在庇佑您無辜的子民嗎?
金轎中,吾卿霍然站起,原本憊懶的神情瞬間收斂,眼神凝聚如針。“果然有人出手了。”她彎起嘴角,森然喃喃。
風割人麵,暴雨如注,視線被青灰色的雨簾慢慢遮住,幾乎不能辨物。魔族士兵在這樣倉促的變化前,立時也慌了手腳,亂作一團。
“哼。好一招‘翻雲覆雨手’。來的還真是個人物。”吾卿輕輕一哂,麵色不見緊張,手下卻是沒有耽擱,當即一指點出,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圓。隨著指尖移動,麵前的大地也跟著起伏不定。吾卿平平一掌,拍在圓心處。掌落之時,土地忽然塌陷出一個大坑,像是一張血口,將穀場上的村民轉瞬吞噬。
吾卿收掌,抱著手臂冷笑不語,似是在等待對手的下一招反擊。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見異動。被活埋進地下的人群也瞬間死寂,無聲無息,也不掙紮,仿佛隻是一捧泥土。
吾卿皺了皺眉,眼神一跳,陡然反應過來。
“奇門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