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地落了一層薄雪後,不鹹山又陷入了靜默,一動不動地橫亙在暗夜裏,投下巨大而綿延的陰影。

然而那種迫人的壓力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積聚在空氣中。淩霄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安靜的雪山,微微翻轉手腕,將雪霽劍在手心裏調整到了最習慣的角度,全身的神經猶如拉滿的弓弦,蓄勢待發。

冥弋與九闕也霍然站起,齊齊看去。

詭異的靜止中,萬籟俱靜,天地間沒有一點聲音。

突然,一陣細微的“嘩啦啦”的聲音傳來,雪山開始微微震動起來,大片大片的積雪落下,砸在地上,濺起幾人高的雪暴,巨石沿著山脈滾落而下,山體的震動越來越強,腳下的地麵都開始隨之微微晃動,像是有什麽蟄伏的東西終於蘇醒,要從中破體而出!

“天池!”

九闕一指山頂,清冷的聲音穿透夜空,“快去天池!沉天閣的出口打開了!”

天池孤垂天際,深不可測,像一塊巨大的碧玉,鑲嵌在不鹹山主峰之巔。十六座山峰環繞四周,簇擁著一平如鏡的幽藍湖水,波光嵐影,蔚為壯觀。北側有一缺口,乘槎河從兩峰之中直落而下,猶如銀河倒垂,形成一道高達數丈的瀑布。

古書有載,“天池,在不鹹山頂,群峰環抱,池高約二十裏,故名為天池。土人雲:池水平日不見漲落,每至七日一潮,競其與海水相呼吸,又名海眼。”

此時,冷月之下,整片湖水仿佛沸騰了一樣,在微微翻騰著,冒出無數細小的水泡。

淩霄等人足不點地,像是三道風倒卷而上,一口氣飛奔至山巔,一眼看到這樣的場景,都驚疑不已,相顧一眼,俱是全神戒備起來。

千仞高峰之上,星空仿佛在咫尺之間,圓月大如玉盤,將湖麵照得通透雪亮,然而深水之處依舊是一片混沌,看不到底,黑黢黢的仿佛是一個無底的洞口,將光線無聲無息地全部吸入。偶然有幾道寒光反射出來,一閃而過,像是躲在黑暗裏悄悄打量著他們的眼睛。

淩霄矮身伏在不遠處的一處巨石之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翻騰的湖麵,突然眼角一跳,脫口驚道:“那、那是什麽?”

隨著湖麵的起伏,有什麽東西在水中乍然躍出,龐大的陰影在湖麵掠現,又轉瞬沒入湖底。淩霄眨了眨眼睛,好像是……一截尾巴?

可是,隻是一截尾巴就幾乎有半個湖麵那麽大,這到底是何等龐然大物?

淩霄隻覺呼吸一促,不禁提劍在手,深吸了一口氣。

九闕也看見了那個一掠而過的陰影,卻伏在黑暗裏沒有出聲。

三人躲在巨石之後,警惕地盯著湖麵,不敢輕舉妄動。

天池的異變仍在繼續,仿佛是湖心之下有一股來自地底的吸力,湖水打著旋漸漸往中心聚攏,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越轉越快,“轟隆隆”一聲,如同悶雷,從漩渦的深處由遠而近地傳上來,仿佛是一扇地獄之門緩緩開啟——

水流暴濺開來,一對角狀的東西破水而出,隨著碩大無朋的身體漸漸浮出,月光頓時一黯。

淩霄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驚呼聲壓在喉嚨裏,“天呐,那是……”

暗夜下的天池之中,立著一個黑色的巨大身影,龍首蛇身,覆著泛著寒光的鱗片,每一片都有一人高的大小,漆黑的眼睛俯視著夜色中的雪山,冷漠而空洞。

“是燭九陰。”九闕喃喃,忽然一指那巨獸的頭頂,“看!”

在龍首的兩角之間,居然站著一個人!淩霄深吸一口氣,運足目力看去,隻見那人紫發銀眸,玄色長袍紋有地獄紅蓮,第四瓣最長,業火纏繞著紅蓮恣意燃燒,正是兩百多年來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藎墟之者”的四護法,饕餮。

冥弋瞳孔一縮,眼中恨意忽現,然而身形還是隱匿在陰影中未動,謹慎地問道:“饕餮從不離開沉天閣,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會不會有詐?”

九闕略微沉吟,似乎也沒有把握,卻感覺到身邊的淩霄身體忽然一震。

湖水被燭九陰巨大的身體攪動著,露出了沉在湖底的東西。無邊無盡的慘白,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滿滿一個天池池底居然全部都是支離破碎的白骨!

“可……可惡!”

淩霄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湧上了心口,因為極度的憤怒,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雪霽劍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光芒立時大盛。淩霄人劍合撲,整個人化作一道雪亮的劍光,白虹貫日一般,向饕餮刺去!

“淩霄!”

冥弋大驚,伸手攔了一下,可是女子的速度快如閃電,怎麽是他這一攔能擋住的?含憤出手之下,劍氣更加凜冽逼人,冥弋的手指攔了一個空,登時被劍氣割得鮮血淋漓!

看了一眼那襲淩空負劍的緋衣,冥弋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盡管心中還是疑慮未消,身形卻是已經瞬間拔起,緊跟著淩霄而去。

“嗬嗬……這個歡迎方式我可不太喜歡啊。”眼角瞥到了那一襲當空的緋衣,饕餮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冷冷一笑,伸出一指點了點下方的湖水。

月光被燭九陰龐大的身體遮擋住,晦暗之中可以看到,一片慘白的霧氣從湖麵嫋嫋升起,迅速向淩霄卷去。

那一襲緋衣轉瞬便被淹沒其中,仿佛是被劍氣刺痛,霧氣劇烈地扭動起來,越來越多的白霧如同活物一般,頓時加快速度蔓延過去,將女子層層包裹起來!

“淩霄!”冥弋慢了一步,剛到湖麵,便看見女子被一層層湧動的霧氣從頭到腳縛住,緋色的衣角閃了一下,然後完全消失在白霧之中!

冥弋剛要追上去,有什麽東西一下子撲到了眼前,視線頓時一花,那不是一種真的視力上的受阻,而是有什麽極為暴烈的東西在一瞬間影響了他的心神。冥弋出手如電,手掌在虛空中平平一按,竟仿佛按在了有形有質的物體上一樣,隨著一陣尖叫,一張慘白陰森的臉竟在他的掌下浮現了出來!

那張人臉浮在空中,半邊臉被他的掌力灼燒,隻剩一個血肉模糊的黑洞,殘存的另外半邊臉獰笑著,空空的眼窩裏沒有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他。

冥弋心下一動,立刻環顧四周,無數張慘白的人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臉上都帶著極度扭曲的恨意和殘忍,在湖麵來回衝撞,彼此吞噬,卻像是被什麽禁錮住了一樣,無法衝出湖麵的範圍之外。

冥弋的眼神陡然凝聚。

這根本不是霧氣!這是幾百年來數不勝數的枉死在天池的人,被人用術法強行束縛住魂魄,無法去往歸墟轉世,久而久之,便成了恨意滔天,能夠吞噬一切的惡靈!

而饕餮就是在用無數惡靈的怨力煉製丹藥和凶獸!

糟了……淩霄!

冥弋臉色一變,急急看向女子的方向,在那裏,以女子為核心,濃重的白霧已經層層糾纏圍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繭!

“又是幾隻不自量力的螻蟻……”饕餮站在燭九陰頭頂,冷冷地俯視著被惡靈包圍住的二人,森然喃喃,“來加入你們的前輩,成為這些白骨之一,奉獻自己成為我的力量源泉吧!”

就在饕餮嗤笑,冥弋驚呼,九闕暗憂之時,一道雪亮的劍光突然從繭的中心激射而出,頓時撕裂了黑暗!

無數惡靈驚恐地叫著,潮水一般紛紛退避開來,居中的幾層惡靈退之不及,在淩厲的劍氣下瞬間化為齏粉,消弭無形。

隨著惡靈的四散逃逸,巨大的白繭從中崩裂,一襲緋衣負劍而出,閃電般刺向饕餮!

“咦?”饕餮一驚回首,臉上有了一絲震動的神情,目光中的輕蔑終於一斂,腳下的燭龍也如臨大敵般,一昂首,繃直了巨大的身體。

那一劍自下而來,如同鵬摶九天,扶搖直上。隻一劍,饕餮便臉色大變,心知遇到了罕有的高手,當下不敢再輕敵,站在燭龍頭頂,居高臨下地推出一掌——

掌風與劍氣在半空中相交,發出有形有質的金石之聲,“轟”的一聲在湖心炸開,激起數丈高的水花。

一招過後,淩霄腳尖在水浪上輕輕一點,靈活地仿佛是一隻雨中的海燕,淩空翩然轉身,躲開了燭龍吃痛的一擺尾。

而饕餮身形一晃,不可置信地看著收回來的手。掌心被劍氣割傷,蒼白的皮肉綻開,鮮血像是成串的珠子一樣滴落。

血剛滴下來,就有幾股白霧迅速一擁而上,撲在了饕餮受傷的手掌上,連同滴下來的鮮血都倒流回去,重新鑽入了傷口。饕餮的手掌被白霧纏繞著,隨著霧氣漸漸變淡,傷口居然在眨眼之間便愈合如初!

“不好!”隨後趕到的九闕將這詭異的一幕收入眼底,心下頓時一驚,凝神間立刻傳音入密,將聲音送到戰局中心的淩霄耳畔,“淩霄,他在利用惡靈轉移受到的損傷!天池裏惡靈萬千,都是他汲取的力量之源。惡靈不滅不散,饕餮就相當於有了金剛不壞之身,功力隻增不減!”

淩霄吐了一口氣,再次避開一股惡靈的攻擊,也用密音問道:“那怎麽辦?”

“引開他!封魂印在池底,那些惡靈出不了天池的範圍,你引饕餮離開天池,我來對付那隻燭龍!”九闕道。看了一眼在湖心咆哮的巨獸,眼神專注,掐了個破除邪佞的防身決,身形掠起,湖中惡靈畏懼她手訣的力量,紛紛退避,不敢近身。一襲白衣,猶如一尾毫無重量的白羽,自如穿梭在驚濤駭浪之間。

淩霄看見九闕的身影破浪而來,即使身在難解的戰局之中,心下也頓時一安——那條燭九陰來路莫名,不知是否麻煩,但至少這滿湖鋪天蓋地的惡靈已經不足以懼了。

趁著這間隙,淩霄換了一口氣,提了提雪霽劍,抬眼冷冷看著頭頂上方的饕餮,快速思考著要如何將他從天池引開。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一回頭卻是趕到身旁的冥弋。男子看了她一眼,立刻反應過來,目光微微一閃,拍了拍她的手背,飛快地說了一句,“我來。”

“冥弋!”淩霄一愕,脫口喊了一句。

“我有辦法引開他。”冥弋輕聲道。

“你能有什麽辦法引開他呀!快回來,危險!”淩霄急道。

然而黑衣男子點足高高躍起,身形轉瞬間已經逼近燭九陰碩大的頭顱。

饕餮在剛才一輪的交手裏並沒有討到便宜,雖然立刻用惡靈轉移了傷勢,麵色不動,但心下卻是又驚又疑,打起了十分的警惕。

此次出關,是郡主最為信任的心腹影守帶來的加急密令,命他速往都城,救治雲家族長。如此隱秘的行程,怎麽會有人像是事先得知了計劃似的,在天池出口守株待兔?

這三個人的身手,卻又不像普通的人族。

饕餮目光陰鬱,俯視著下方翻飛的三道人影,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沒有血色的嘴唇。嗬……多少年了?自從兩百多年前那次大戰之後,多少年沒受傷了?沒想到一出關,居然就傷在人族手中。這些卑賤的奴才,屍骨幾乎快要填滿了天池,怎麽還沒殺完?

饕餮暗忖之時,冥弋已經掠了上來,點足在燭龍頭頂,連看也不看,雙掌結印按去,一出手便是十成的殺招。

“不自量力。”饕餮冷哼,雙手一分,破開襲來的掌風,一隻手探出,抓向冥弋的心口,冥弋閃電般抬臂格擋,兩人身形俱是一凝,陷入力量的膠著。

這時,饕餮才看清眼前男子的相貌,眼神頓時一變。

銀白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失了血色的薄唇,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膚色,如薄玉一般泛著幽幽的光澤。

唯一區別的是,不同於魔族的深紫到近乎發黑的發色,黑衣殺手風帽下露出的一縷長發,是淡淡的紫色。

是個蠻奴。居然是個蠻奴!來刺殺他的居然是個蠻奴!

那一刻,饕餮勃然大怒,似乎受到了極度強烈、無法容忍的侵犯和侮辱,手上猛地加力,冥弋隻覺一股暴烈的氣息掃過胸膛,血氣翻湧,身形也被逼得一退。被饕餮的怒氣感染,燭龍一聲低吼,猛地一扭身體,幾乎將冥弋從半空中甩落下來。

忍住胸口的疼痛,冥弋咳了一口血,畏懼地看了一眼饕餮,忽然撤手,轉身便逃。

“爾敢!”饕餮怒吼一聲,一跺足,身形衝天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風暴,挾卷著滔天的怒意向冥弋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