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金石相交,錚然作響,驚起山穀中飛鳥片片。
錯身間,兩個人影快如疾風閃電,乍合又分。
女子回首出劍,緋衣翻飛,如同一朵盛放在雪山之巔的紅蓮。那一劍自半空中回身刺來,劍光映得女子須發生寒,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那對首的男子微一剔眉,流露出幾分驚歎,卻是不肯輕易退卻,手腕一振,竟是正麵迎上了那一劍。
兩劍相當,宛如平地起了風暴,在林中霍然炸開。落英繽紛,簌簌而下,在半空上就被攪得粉碎,如同大雪一般落下。
在落雪中,一道劍光忽激射而出,釘在地上,劍脊上一道細微的裂紋迅速蔓延,隻聽得一陣破碎的微響,整把長劍突然碎裂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凜冽的劍氣漸漸收斂,飄搖的落英也慢了下來,宛如雪盡一般,露出中間兩個人的身影。
百招過後,還是逃不掉被斷劍的結局啊……冥弋苦笑一下,朝女子拱了拱手。
“冥弋。”淩霄收了劍,很高興的樣子,對著那男子說道:“你用普通的佩劍,都可以在雪霽下走百招了,看來傷勢已經無礙了!”
冥弋點頭不語。在煙嵐穀已經住了三月有餘,穀裏寧靜怡人,又多珍奇藥材,他本就有一半魔族的血脈,複原的能力是常人的數倍,一身的大傷小傷早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他看了一眼興高采烈的淩霄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淩霄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猶豫,發自內心地為他的好轉而開心。練劍練了半天,她有些餓了,惦記起來後山剛熟的桃林,便喊男子:“冥弋,我們去摘桃子吧!”
緋衣女子收了雪霽劍,像個孩子一般歡天喜地地提議道,眼神雀躍而清澈。
冥弋的唇邊有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點了點頭。
“哎……你小心點。”
冥弋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正在爬樹的女子,忍不住脫口提醒了一句。語音未落,自己倒先驚訝了一下。這女子身負絕技,自己居然擔心起她爬樹的身手來?男子一向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樹上的淩霄卻沒有看見這一幕。她單手勾住一個枝椏,那枝椏隻有手臂粗細,本難以負重,可她身段輕盈,輕輕鬆鬆地掛在那裏,騰出另一隻手去摘桃子。
“冥弋,接住啊!”她對著樹下喊道,未等男子應答,一顆顆個大飽滿的桃子便砸了下來。
冥弋手忙腳亂,連忙撩起了衣服下擺去接。桃子一顆顆都十分有分量,咚咚地落在了他的衣襟裏。
看著差不多了,淩霄才停下來,一鬆手指,人已經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兩人在桃樹下席地而坐,淩霄用手絹將桃子擦淨,遞給旁邊的男子,粲然笑道:“給。”
冥弋伸手去接,兩人的手指輕輕相觸。男子的手指涼得像冰,淩霄立刻抽手回來,臉頰上泛起微微的紅暈,抿著嘴角的笑意,低頭咬了一口桃子,鮮美多汁,似乎甜到了心裏。
穀中的山風都是溫潤而清新的,吹動長林蕭蕭如語。淩霄偷偷抬眼去看坐在旁邊的男子。他靜靜坐著,極目望向遠方的山巒,風吹動他的鬢發,銀色的眼睛裏沉澱著一種無聲的寂寥,仿佛有一場大雪落滿了那雙眼眸。
淩霄便看得有些怔住。自從大漠初遇,到冥弋住進煙嵐穀,幾個月來,她與他朝夕共處,那一顆心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然地係在了這個沉默孤僻的男子身上。
她自幼在穀中學藝,不諳人情世故,性子爽朗熱情,並不是優柔寡斷的閨閣女子。喜歡便是喜歡,她坦坦****,並不懼於表示出自己的心意。
蠻奴又如何?擁有魔族傾世的容顏,卻同時懷揣著人類一顆敏感而善良的心,這樣的交織與矛盾,多麽迷人啊!
“淩霄。”
在女子出神之際,忽聽得冥弋一聲輕語。
“恩?”她含笑答道,麵頰上猶有嫣紅,燦爛如天邊晚霞。
男子的目光遠遠地看著山頂之後穀外的天空,淡淡地說道:“我要離開了。”
淩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以為他說要離開桃林回去,便邊站起身來邊說道:“是該走啦,天色都有些暗了呢。”
冥弋卻坐著未動,隻是轉過臉來看向她,銀眸裏倒映著整片火焰般的霞光。他看著女子,重新說了一遍。
“我要離開煙嵐穀了。”
女子身體一僵,臉色頓時蒼白。
“你、你的傷還沒……”淩霄急切地說。
“我的傷已經好了。”冥弋輕輕一笑,“你自己不也說,我都可以在雪霽底下走過百招之上了麽?”
淩霄無法反駁,攪緊了手指,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你、你可以留在穀裏,不必要走……”她說了一半,聲音便無力地低了下去。她心裏不是不知道,冥弋終究有離開的一天,他不是煙嵐穀的弟子,即便師父願意留他,他在世間必定也還有牽絆,又怎會願意就此隱居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穀裏?
“你可是惦記穀外的親人?”她不由問道。
冥弋卻答得直接,“我沒有親人。”
“那……”淩霄略一猶豫,還是忍不住問出口,臉色緊張,“是你相愛之人嗎?”
男子冷冷一哂,“怎麽會有人愛上像我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才不是!”淩霄脫口而出,“你很好,真的很好!”
冥弋意外地看向女子,她麵色一紅,卻沒有避開他的視線,眼神真誠而肯定。
冥弋垂眼一笑,這一笑,不再有冷銳的鋒芒和譏諷,而是帶著淡淡的柔軟。他重新將目光遠送,將那一縷細微的笑意慢慢融進了燃燒得愈發熱烈絢爛的晚霞中,輕輕說道:“煙嵐穀很美,你們待我也好,隻是我並不屬於這裏。”
“那是為什麽?”淩霄不解,“你留在這裏很安全,外麵世道那麽亂……”
冥弋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我需要的不是安全。”他一拂衣擺,長身站起,山風吹過他蒼白的臉頰,男子的眼中閃過一抹幽沉的恨意,他看著西方,那裏白雲的深處,目光所不可及的地方,聳立著一座直入雲霄的雪山,“我需要的是力量。”
是的,力量……隻有無上的力量,才能碾碎那些魔鬼,才能洗刷掉他身上的血債和恥辱!
冥弋在袖中緊緊握緊了拳,眼眸一黯。那一瞬間,一種被壓抑住的黑暗和暴虐的氣息突然從男子身上散發出來,讓淩霄袖中的雪霽劍有些不安地震動起來。
雪霽通靈,可識邪祟。
雖是武脈傳人,但畢竟對術法耳濡目染,淩霄在那一瞬間幾乎本能一般地退後了一步,握緊了袖中的劍,看著男子轉黑的銀眸,脫口道:“冥弋,你……你身上有什麽東西……”
然而男子回首時,眼中的凶狠卻已經消散,看向女子的眼神帶著罕見的溫和與善意,輕聲問:“怎麽了?”
淩霄一愣,剛才那種巨大的危機感轉瞬而逝,不禁讓人懷疑隻是一場錯覺。
“沒、沒事。”淩霄搖了搖頭,感覺到雪霽也安靜了下來,不再動彈。她鬆口氣,道是自己聽到了冥弋要走的消息,情緒有些失常,反倒杯弓蛇影起來了。
“你若需要力量,我或許可以幫你。”淩霄想了想,說道。
“幫我?”冥弋一挑眉,反問道:“你願意同我出穀,反魔族,殺漠驍麽?若是如此,以你的力量,確實可以幫我。”
“我……”淩霄一愣,竟一時囁喏著,說不出話來。
冥弋卻是知道她心中顧慮,寬容地一笑,帶著理解的意味,“煙嵐穀中人,不可插手世事。不是麽?你幫不了我,就如同即便是煙嵐穀這樣強大的存在,也救不了這個亂世。”
淩霄啞然。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男子這個笑容裏,似乎若有若無地帶著一種責備和嘲諷。
爽直大方的女子突然有一種不敢直視對方的羞愧。冥弋說得沒錯,不可隨意插手世事,沾染六界因果,是由煙嵐穀開山立派的祖師爺親口傳下的一條門規。若有觸犯門規者,都會受到難以想象的殘酷刑罰,輕者永生逐出師門,重者廢去功力記憶。縱然是兩百多年前那位卜脈天才,也逃脫不了天道懲處。
她是孤兒,與胞兄相依為命,後被師父收養,煙嵐穀便是她的家,師父和師姐便是她的親人。她長年在穀中,一心習武,不問人間事,故而性子單純直接。然而藝成的這幾年,卻也跟著師姐出過幾次山穀,才知道比起桃花源一般的煙嵐穀,外麵的人界已經變成了怎樣一個煉獄!她嫉惡如仇,見不得不平,若是遇上了欺淩弱小的事,總是忍不住會出手,包括這次在大漠中救下冥弋。但這些畢竟隻是小事,師父寵她,也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真是插手兩族戰爭,挑起紅塵禍事,隻怕師父即使心中不忍,也得依著祖師爺的規矩,廢了自己的武功,洗去自己的記憶,徹底趕出煙嵐穀吧?
廢了一身功夫,她並不在意,可師父待她恩重如山,師姐與她情同姐妹,要她喝下那捧忘川水,抹去所有過往的痕跡,她真的能做到嗎?
女子低頭不語,神色不斷變幻著,似乎陷入了矛盾。
冥弋看了她一會,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道:“日落了,回去吧。”說罷便率先往山坡下走去。他走得很快,隻留下一個孤絕的背影給她。淩霄呆呆地看著,隻覺著一切都和在瀚海大漠的相遇那樣相似,他依舊冷漠如初,決然地拒絕了她的邀請,轉身獨自一人走入漫天的風沙之中,哪怕前路即將麵對的是九死一生的凶險和無望。
淩霄忽地眼眶一熱,隻覺有什麽東西梗在了心間,梗得她頭腦發熱,心中那一句醞釀了許久的話來不及思考便已經脫口對著男子的背影喊了出來。
“冥弋!你這個大笨蛋!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已經走至半山的男子身形陡然一凝,不可置信地回頭,神色震動。
女子站在山坡上,一身緋衣如血,仿佛要融入碎金般的溶溶落日中。身負絕技的煙嵐穀女弟子,忽然就在男子回首震驚的目光中,紅了眼眶,有些委屈地低聲道:“我喜歡你啊,你、你這樣執意要走,難道就不肯為了我留下來麽……”
冥弋直直看著女子,說不出話來。那半晌的沉默對於淩霄而言,仿佛漫長得過了一個世紀。她咬著嘴唇,麵色緋紅,忐忑而緊張地看著男子變幻不定的臉,急切地想從對方的反應中找出一絲答案。
半晌過後,冥弋的神情才從震驚慢慢地變得平靜,他看著淩霄,唇邊浮現出一抹無奈而苦澀的笑意,又輕輕搖了搖頭,說道:“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那一句話,語意微涼,仿佛歎息一般,幽幽地從半山飄上來。
淩霄卻一瞪眼睛,紅著臉反駁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是冥弋!”
她說得極為認真,眼中光芒凝聚,清澈雪亮,凝望著男子,又肯定地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你是誰。”
半邊山坡晚霞盡染,風從兩人之間橫穿而過,吹動緋衣與素袍獵獵而舞。
兩人相對而立,心中動容,誰也沒有心思注意到一向生人勿近的煙嵐穀,此時正有一位風塵仆仆的老者,遠道而來。
煙嵐穀長弟子站在穀口,一襲白衣如雲,靜靜地等待著來客。
“前輩。”見到老者,九闕行了個禮,“家師恭候已久,請隨九闕移步穀內。”
那老者粗布葛衣,帶著一頂簡陋的鬥笠,身形長大,須發皆白,一眼望去隻像個尋常的漁翁。他朝九闕細看了幾眼,神色掩在了鬥笠的陰影中,看不出變幻,溫顏一笑,點頭道:“好,好。煩請姑娘引路。”
煙嵐穀入口設有迷陣,暗合奇門八卦,然而九闕在前,老者在後,俱是從容舉步,很快便進了穀。
走到一半,老者突然神色一跳,不經意地向上方看了一眼。山坡上遙遙站了兩個人影,衣袂翻飛,相視而立。
九闕也看到了,微微蹙了一下眉,說道:“那是師妹淩霄和……穀中的客人。”
老人一笑,並不多問。
九闕的師父,懷璧老人確實恭候已久。一壺清茶,三泡過,杯已溫,滿室生香。
遠遠地看見人影,懷璧老人忽地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莫名。
九闕將來人引至門口,行了一禮,束手退去。
那老者卻看著她的背影良久,不知在想什麽,直到屋內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喂,我說你,用不著一來就盯著我的大徒弟看個不停吧?”
老者聞聲一笑,收回目光,拂衣走進了屋,看著煙嵐穀的主人,苦笑著搖頭:“庭止,多少年了,你還是沒變。”
從這個耄耋老翁口中叫出來的,居然是懷璧老人不為人知的俗家表字。
來人已經取下了鬥笠,露出一張氣度徐和的臉龐,看起來慈眉善目,一雙眼睛卻深不見底,讓人隻覺得他年歲已高,卻判斷不出來到底有多少年歲。
懷璧老人歎道:“你卻是……老了許多啊。”
那老者輕輕一笑,並不以為意,坐在對席,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這才取了茶杯,先是聞香,再分三口飲下,閉目細品半晌,才開口道:“兩百四十年又三月了。如何能不老?”
一時默然。往事太苦,苦得一杯清茶都難以下咽。
懷璧老人出指一點,放在案上的青色紙鶴忽地一翻身坐直,伸了伸脖子,動了動翅膀,隨著一聲清啼,竟化作了一隻活生生的翠鳥,振翅從窗口飛走。
兩個老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隻翠鳥飛遠,直到沒入葳蕤林木之中,引起一陣此起彼伏互相呼應的鳥鳴。
“我見到那個人了。”老者突然開口道。
“恩?”懷璧老人提起茶壺,一個“鳳凰點頭”,給對方新沏了一杯,並不意外地應了一聲。
“確定嗎?”老者不做聲地吸了一口氣,握在茶杯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七殺、貪狼、破軍在命宮的三方四正會照,正是‘殺破狼’的命格,我不會看錯。”懷璧老人沉聲道。
“三星聚合,天下易主……”老者冷定的手此時竟有些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喃喃了一句,眼中壓抑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忽地以茶代酒,將手中新茶一飲而盡。放下空杯,老者看著對麵的懷璧老人,輕輕問了一句:“是時候了?”
仙風道骨的煙嵐穀穀主微微頷首。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