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漸白。長歡樓收起了入夜時的萬種風情,像是一個長歌舞畢意興闌珊的女子,洗淨了鉛華,倦倦地憩在熹微的晨光裏。

剛應付完一夜的生意,樓裏的名樂優伶、歌姬舞妓,包括伺候的侍女、小廝都在沉睡中,煙花鼎盛的長歡樓此時卻是難得的清閑與寧靜。

晚照閣中的女子卻是如往常般早早起身,隨意挽了一下長發,喊了貼身的侍女芷蘭一聲,卻沒見回應,她也不以為意,自己去院中汲水盥漱。

剛打開房門,卻見一個人坐在門口,低著頭一動不動。

女子嚇得差點驚叫出來,要不是青天白日,險些以為自己見了鬼。定睛再一看,卻認出來是自己熟悉的那襲白衣。

“公子?”女子試探著喚了一句。

“恩……”那人昏昏沉沉地應了一聲,身子動了下,慢慢地從臂彎裏抬起一張睡意朦朧的臉,怔怔看了她半晌,才一笑,喊道:“唱晚。”

“公子怎生地睡在這裏?”唱晚驚道,急忙去扶男子。雲淵像是醉了一宿,一靠近便是撲鼻的酒味,唱晚半扶半推地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安置在榻上躺好。剛一躺下,男子便閉眼又睡了過去。

唱晚坐在榻側,垂眼看著男子的睡顏。他的鼻息很淺,胸口微微起伏著,不知夢見了什麽,低聲喃喃了一句,眉頭微微蹙起。

連夢中都不得展眉嗎?唱晚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想去撫平他眉間的鬱結。

然而手指伸到一半卻停在了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女子的眼睛裏漸漸湧上一絲苦澀,手指停頓了一下,最終隻是為沉睡中的男子重新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被衾。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妝台上正遙遙對著自己的銅鏡。在漏窗的日光中,那一道長長的疤痕劃開了整張右臉。

女子眼眸一暗,別過臉去。

雲淵醒來時,已是巳時,翠雲赤日光溶溶,花影遲遲轉午陰。

五十載的陳年白玉腴豈是常物,雖不至酩酊,但後勁綿長。昨夜他剛到長歡樓時已有醉意,不忍驚醒了熟睡中的女子,便歇在了門外。

前半夜睡得並不平穩,噩夢如往常一樣紛至遝來,可後來卻似乎有人在為自己擦拭著額上的薄汗,那人的動作很輕柔,身上有一種幽蘭的清香。那氣息竟讓他漸漸安下心來,複又睡去。

這一覺,竟無夢無魘,直至日上三竿。日光被屏風阻了一阻,隻剩下一束斜斜的光影,溫柔地撫摸上男子的眉骨。

雲淵眼睫微動,在日影中緩緩睜開眼,一時竟有些神思恍惚,莊周夢蝶之感。

透過屏風,映出了一個女子的婉約娉婷的身影。女子輕手輕腳地走動,隱約有飯菜的香氣傳來,引得雲淵肚中饞蟲也一並醒了。

他卻不急著立時起身,依舊躺著,靜靜去看屏風後女子忙碌的身影,心裏有一種暌違許久的溫情蘊藉,讓他這樣的人,都忍不住想在這樣的時間裏多沉溺片刻。

雲淵輕輕地坐起來,正想悄悄走出去看看,沒想到女子的耳力極好,立刻就聽到了他的動靜,從屏風後探出了半個身子,“公子醒了?”

她衣飾清簡,隻一身揉藍衫子,淡紫綾裙,長發用了一支銅釵鬆鬆挽起,麵上未著妝容,雖不及平日妍麗,卻別有一種素淡雅致的韻味。她似是方方汲水而返,衣袖挽起,手上還有水滴,在日光的反射下,顯出點點剔透晶瑩。

逆光中,女子的容顏有些模糊不清,卻讓雲淵一時看出了神,直到唱晚問了第二遍才反應過來。

“想是餓了吧?午膳已經備好了。”唱晚一邊說,一邊走到榻側,奉匜沃盥,侍候梳洗。

雲淵整頓完畢,坐到桌前。桌上已擺好了幾樣吃食,雖是簡單的家常小菜,但色香俱全,鮮嫩水靈,看得人不由食指大動。

“妾身廚藝粗陋,公子就姑且將就一下。好在這些蔬果都是一大清早後廚的菜園裏現采摘來的,勝在一個新鮮,公子且嚐嚐合不合口味?”唱晚夾了一筷子素炒青蒿到他的碗中,婉婉說道。

雲淵一嚐,確實清脆爽口,不由食欲大開,頻頻動箸。

唱晚卻吃得不多,隻是淺淺含笑,看著大快朵頤的男子,目光柔軟如水。

自此長裙當壚笑,為君洗手作羹湯。

若真能朝朝暮暮,如此相伴,賭書潑茶,紅袖添香,這便是每個女子都夢寐以求的那種幸福吧?

若真能。

食後,唱晚又端上了幾碟糕點,俱是閨中親製,十分精致。

“這是妾身自己做的梨花糕,用的是今春的梨花花瓣,加了冰糖和荷葉,最是清火解膩。”唱晚拈了一塊點心遞給雲淵。

梨花麽?雲淵目光一閃,頓了一下才接過來,送入口中。那糕點極為細膩爽滑,入喉即化,他卻細細品味了好一會,才輕輕笑道:“好吃。”

得了他的讚許,一向嫻雅自持的女子卻像是受了褒獎的孩子般,欣然莞爾,容光一盛。

雲淵也麵含笑意地看著她,忽地俯過身來,輕輕覆上她的手。

唱晚愕然抬首,正對上男子垂下的眼眸。

兩人的手都很涼,卻彼此熨貼著,像是在這個流離亂世中僅有的一點溫存依戀。

唱晚的手在男子的掌心裏顫抖了一下,忽然翻過手心,緊緊握住了雲淵的手。

那一瞬間,她幾乎有了錯覺。他不再是千夫所指的雲家後人,她也不再是半生飄搖的風塵女子,他們之間也沒有那樣交織著血色與火光的初遇,和兩百多年的苦痛積澱而成的沉重的命運。

“公子。”她喚了一聲,喉間哽咽,不知再說什麽好,最終隻仰首對著男子嫣然一笑。那一笑,淚濕於睫,卻讓未施粉黛的女子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風致動人。

雲淵含笑應諾,心中也充滿了罕有的溫存柔情。

四年前,他無意間一次出手救下了唱晚,為她在長歡樓設立晚照閣,將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子留在了身邊。她溫柔體己,善解人意,心中煩悶之時,他便常常來晚照閣坐一坐。她很少說話,習慣聆聽,偶爾撫琴清唱,為他解憂。有時微醉,他便宿在閣中,與她分席而眠。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人人皆知,長歡樓裏,晚照閣中,有一神秘女子,雖掛著樂籍,卻不見他客,是為雲家公子金屋藏嬌的紅顏知己。世人隻道他是她風月場中的恩客,卻不知相伴四年以來,他卻始終以禮相待,不曾逾越雷池半步。

他們的關係雖親密,卻不曖昧,對於唱晚,雲淵憐惜她的孤苦,喜愛她的溫柔,也依賴她的陪伴,對她自有一份敬重,始終恪守禮節,不願輕薄了她。卻未料到,會在這樣一個遲遲睡醒的春日午後,於這樣一桌簡簡單單的家常飯前,突然有了一種心中相許的情意。

唱晚在男子的目光下,雙頰緋紅,嬌羞無限,竟是從未有過的女兒情態。

“我為公子撫琴一曲。”她莞爾,繼而對著門外招呼道,“芷蘭,取琴。”

侍女應聲抱來綠綺古琴,置於琴案上。唱晚斂裙,坐在案前,纖纖素手,停在七弦上。女子含笑低首,再抬眸間如水的琴音便已潺潺流出。

挑了幾個音,隻聽唱晚口中輕輕唱著: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雲淵一隻手輕輕叩著桌子,以應節拍,麵上微現遐思之色,似是在細細體會曲中之意。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雲淵看著輕歌的女子,心中一片柔情泛開。

午後的晚照閣裏,日暖生香,琴音如訴,對望的兩人一時都有些動容,誰也沒注意到那個抱琴進門後,就一直束手垂首侍立在唱晚身側的侍女,就在這時,突然動了一動。

隨著她一動,似乎是窗外日影一晃,一點寒芒就在這一晃間,直向撫琴的女子胸前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