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閘容易，關閘難。
賀唐本身也是在那個工程裏做事的人，她熟悉每一個環節，瘋了似的阻止關閘。
她得不到一個善終，要讓祁氏也不得善終。
賀唐拚命到什麽程度？
本來還沒到月份的孩子，硬生生被她折騰得生在了事故現場。
那是一個孩子，是祁家的骨頭，祁嶽山做不到那麽冷血，但也不可能當場就將他認作自己的孫子。
他隻能當做被開除的職工鬧事，將賀唐和孩子都先帶走，然後全力搶救被水衝走的職工，十分鍾的開閘，卻打撈了數天。
除此之外，祁嶽山麵臨著外麵鋪天蓋地的輿論，更要給各部門一個合理的交代。
楚原措當時是整個工程的技術總監，雖然年紀不大，但在界內早已是標杆一樣的存在。
可技術人員終究隻是幹活的，放在權利麵前，有時候就那麽一文不值。
況且，工程出問題，約等於技術不到位，這樣的說法最容易被外界信服。
祁嶽山跟楚原措談了一天一夜，希望楚原措擔下這個意外的主因。
他是技術總監，技術再好總有失手的時候，就像再厲害的醫生也不能保證手術沒有意外，這是說得過去的。
犧牲他一個，總比犧牲整個祁氏強。
為此，祁嶽山做出了諸多承諾，會安頓好他的妻子，他的老母親，給足一家人補償。
這種終究是達成了共識。
其實祁嶽山很感激楚原措，他有擔當，重情義，之所以能答應他，恐怕是因為賀唐和那個孩子。
他不忍心一個女人和一個剛落地的孩子成為全民公敵。
更重要的是，那時候楚原措還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懷了孕，而且是雙胞胎。
楚原措就這樣進了監獄，被頂格判了十年。
而這十年間，發生了太多事。
楚原措的妻子生了一對很可愛的孩子，祁嶽山自然是全程秘密照顧的。
但隨著社會發展，進入高速信息時代後私人信息防不勝防，也不知道她們母女的信息是如何泄露的。
祁嶽山半夜知道她們出了事，趕過去的時候楚原措的妻子已經沒氣了，僵硬身體底下死死的護著兩個孩子。
孩子不哭不鬧，祁嶽山一度以為連孩子也沒了。
幸好，孩子還活著，他親自在醫院盯著搶救了整整兩天，總算平安轉入普通病房。
那兩天，祁嶽山就總覺得心裏惴惴不安。
他想給孩子辦出院，但醫生不讓，因為孩子還太小，情況不穩定，回了家隨便一個狀況都可能要了她們的小命。
祁嶽山終究是沒敢出院。
就是這個‘沒敢’，他把孩子弄丟了。
也不知道醫院是怎麽亂起來的，好幾個產婦和家屬說自己的孩子丟了。
祁嶽山甚至依稀記得，當時醫院裏頭有後來的林太，有林商雷的那個情婦。
醫院的混亂結束後，很多人的孩子都被弄混了，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挨個匹配找回的自己的孩子。
但，也有四個孩子是真丟了。
其他孩子是誰祁嶽山不關心，他隻知道楚原措的兩個孩子沒了，病**空空的。
那會兒他覺得晴天霹靂，他對不住楚原措，不知道怎麽跟他交代。
幸好，那時候祁氏因為有楚原措扛責，公司情況越來越好，祁嶽山能夠有足夠的資力去找那兩個孩子。
他的效率也算很高，第二年就找到了楚歡，就在楚建國家裏。
聽聞那夫妻倆在當時也丟了孩子，誤以為楚歡是自己的女兒，一年多來一直在找親生女兒就是找不到。
隻好將錯就錯，對外就說楚歡是正規手續抱養來的。
祁嶽山能怎麽辦？
人家既然說了‘正規手續’，他不能去搶，用什麽理由去搶？說是楚原措的孩子？
當時祁氏對外可是苛責楚原措，將他開除了的，轉頭對他的孩子這麽好不符合常理。
於是祁嶽山隻是關注著楚歡的生長狀況，偶爾扶持楚建國的那個小廠子，也不敢太大力扶持。
一直到楚歡成人，楚建國的小廠子從五個人發展到規模不錯的公司，祁嶽山算是鬆了一口氣。
但這些年，他依舊沒找到楚原措另一個孩子，心裏有愧，隻能對楚歡更加的好。
讓楚歡和祁修延在一起，各方麵能給她的支持，祁嶽山從來不猶豫。
跟楚原措聯係上是楚歡失蹤的那一年了。
楚原措從監獄出來後，誰都沒聯係，直接離開了京北，這是他們說好的，祁嶽山給夠了補償，以後在明麵上就各不相幹了。
但祁嶽山知道楚原措去了美塞，而且自己找到了另外的那個女兒。
隻是很不巧，楚歡在那一年竟然被拐到美塞去了，如果不是楚原措剛好在那邊，恐怕就真的出事了。
對此，祁嶽山是愧疚的。
但他不同意楚原措借此順勢把楚歡留在美塞的想法，他想讓楚歡回到京北，做她的祁少奶奶。
也許是楚原措想多和女兒生活一段時間，也許是不信任祁嶽山，困了楚歡一年，在那個特殊地帶，愣是讓祁嶽山一點消息都弄不到。
“至於楚歡在美塞到底是什麽情況，我不得而知。”
祁嶽山說了這麽多，已經很累了，仿佛又把過去的日子重新過了一遍。
他苛責的看向賀蒼凜，“你還覺得他們都欠你的嗎？”
“是你欠他們，你欠楚歡！”
如果不是楚原措，賀蒼凜母子都活不下來！
他有什麽資格還找楚歡報仇出氣？
賀蒼凜異常靜默，沒有表情，隻冷冷道：“不可能，她從未和我說過。”
祁嶽山笑了聲：“賀唐嗎？”
“她人品也許沒問題，是被你爸逼得發瘋了。再之後，她是當媽的，一個當媽的，難道要在自己兒子麵前說自己是個罪犯？”
“她不說也是為了讓你有個健康的思想，但她一定勸過你，不要去翻舊事？”
翻出來的真相，隻會讓他悔不當初。
“我其實早該料到這些，但又覺得賀唐的本性不至於太壞，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不會太差。”
“所以，在知道修延不是祁家的血脈之後，才堅持把你叫回來，否則……”
否則，祁嶽山真不打算讓他認祖歸宗。
畢竟二十幾年不養在自己跟前，他沒底。
偏偏祁修延的身世發到了他的郵箱，祁嶽山才知道兒媳當年生的別人的孩子，後來也才會同意把祁修延養到寺廟裏，這樣身世就不會被發現。
也原來，兒媳後來再也沒生，是因為她對祁長盛根本沒了感情。
賀蒼凜不知何時已經沒有繼續倚著沙發，他雙手抱臂，但隻有自己知道，肘彎裏是緊握的拳頭，克製著複雜的情緒。
他的視線也不再往楚歡身上走，怕和她對視。
但他依舊知道她臉色蒼白，神情越來越難看。
祁嶽山轉頭看了楚原措，“美塞的事我不清楚，楚歡是否有什麽遭遇，你也不讓我知道。”
“還有賀唐到底怎麽死的，你要是知道，就告訴他，讓他死了這條心，也讓楚歡不要背負這樣的罵名。”
“她這輩子就是我孫女，她的孩子不管是誰的，那就是我曾孫，我得管。”
祁嶽山不信楚歡殺了賀唐，他不允許賀蒼凜在她身上撒氣，影響她更影響孩子。
賀蒼凜冷暗的眸子轉向楚原措，就像想得到一個能夠安撫自己內心罪責的借口。
要他親口告訴他，賀唐就是他女兒殺的。
這樣，即便他母親再有罪，也能抵了？
可楚原措淡淡道：“我說過了，我女兒沒殺賀唐，小歡沒有，小傾也沒有。”
楚傾，就是楚原措後來自己找到的小女兒，楚歡的雙胞胎妹妹，後來一直跟著他在美塞生活。
“我當年既然替賀唐背了罪，就不可能讓女兒殺她，否則我豈不是白坐十年牢？”
楚原措停頓片刻。
“但，賀唐海邊的房子著火，確實是楚傾做的，她替她姐姐不值。”
“楚歡那年被拐到了美塞，楚傾知道的第一時間就把她從那幫人手裏搶過來了。”
“在楚傾眼裏，楚歡之所以被拐，是祁家沒照顧她，而賀唐算祁家沒過門的兒媳婦。”
“再加上我為賀唐頂的罪，加上為此她們的母親被害去世，楚傾一直都咽不下這些氣，此前我不讓她離開美塞，就是怕她報複你們。”
“結果不巧，楚歡被拐過來了，楚傾徹底忍不了，把這口氣撒在了同樣在美塞生活的賀唐身上。”
“但她沒殺賀唐。”
“賀唐在最後關頭，自己鬆開了楚傾的手，是她自己選擇跳海。”
楚原措冷哼一聲，“大概是她也覺得自己這一生罪孽太重了？兒子也大了，總會知道真相，怕到那天麵對不了自己的兒子？”
客廳裏陷入了安靜。
賀蒼凜許久才冷漠而諷刺的開腔，“賀女士已經走了，黑的白的全憑你們活著的一張嘴，我信？”
“我知道你不會信，你看到的，隻是賀唐從楚傾手裏脫開掉下去的那一瞬間，你不問前後因果，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相信誰，你隻信自己。”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賀唐的事，你無論怎麽查，證據就是跟楚歡一點邊都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