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清冽的冷香。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沈青梧能感覺到對方微不可察的喘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與壓迫。
“抱歉,用這種方式引你來見我。”低沉的男聲在咫尺之遙響起,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還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小草。”
太久沒聽到這個昵稱,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沈青梧的心尖上。
但他身為王爺身份背後所代表的複雜與危險,卻在強行抵觸這股感覺。
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黑暗中,她抬起沒有被抓住的那隻手,精準地抵在了對方的胸膛上,微微用力。
“鬆開。”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有些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夜宸似乎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點無奈。
他向後退開了些許,但那隻握住她手腕的手,卻並未鬆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堅持。
沈青梧用力掙脫開他的手,摸索著將那顆溫潤的玉珠塞進他手中。
“你的東西,還你。”她語氣平淡,“所以你是怎麽知道我身份的,和王殿下?”
說著,她摘下狼牙麵具,一雙眼亮晶晶的盯著麵前的人。
沈青梧刻意強調了“和王殿下”這個疏離的稱呼,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彼此的身份和應當保持的距離。
皇家的事,是這世上最麻煩的漩渦。她隻想查明父兄的真相,為沈家討回公道,然後……或許可以遠離這些紛爭,過一點平靜的日子。
她知道夜宸在布局,他所處的立場,也太過複雜。她不想,也沒精力去摻和。
夜宸看著自己空了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肌膚的微涼和掙脫時的力度。
那抹無奈在唇邊化開,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失落取代。他沉默地握緊了那顆尚帶著她體溫的玉珠,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
昏暗中,麵前的雙眸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星的琉璃,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也清晰地寫滿了疏離和戒備。
“怎麽知道的……”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緩,“你離開京城不久,我便收到消息,鬼市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鬼王,還有孟婆竟然也緊隨其後去了北境。”
“然後,北境就傳來了消息。說鬼王和孟婆親自從蠻族裏把沈大小姐接了出來……我之前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得知這些消息後仔細一想,就知道無相是你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卻注意到沈青梧深眉頭緊皺,手一頓放下。
她就這麽討厭自己嗎?
殊不知沈青梧正在心裏怒罵。
顧九卿你竟然是鬼王?!
她猜顧九卿在鬼市的身份應該比孟婆高,但是沒想到他就是鬼王。
好好好小九,瞞我瞞的這麽深。
夜宸見沈青梧有些咬牙切齒,傷心地後退一步。就這麽……討厭他?
沈青梧還不知道自己深深傷了夜宸的心裏她輕呼一口氣:“你知道就知道了。你既然選擇了死遁,就專心做你的事,不必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今日引我來此,若隻是為了確認我的身份,那麽你已經確認了。若無他事,告辭。”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這番言辭加上剛才在心裏暗拿小九的表情加起來對夜宸傷害有多大,以至於她重新戴上麵具,轉身打開門離開的時候,夜宸都沒有勇氣再挽留她,眼睜睜看著她走了。
還真不挽留啊?沈青梧走出去一段距離,回頭看身後空****的。
她垂下眼眸,這樣也好,就讓他們各自走自己的路吧。
沈青梧帶著滿腹心事回到侯府時,天色已近黎明。
她褪去夜行衣與麵具,洗漱一番後塘廈,雖覺疲憊,但腦中紛亂,竟一時難以入眠。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強合眼。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有北境的風雪,有王庭地宮的幽暗,有夜宸在黑暗中複雜的眼神,還有顧九卿那張總是帶著無害笑容的臉……
而她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欞,已是日上三竿。沈青梧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起身披衣,推開房門。
院中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隻見原本整潔空曠的庭院裏,此刻竟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箱籠、禮盒,摞得小山一般。
綾羅綢緞、珍玩玉器、滋補藥材、甚至還有幾盆開得正豔的名貴花卉,琳琅滿目,幾乎無處下腳。
赤影正指揮著幾個仆役小心翼翼地清點登記。
“這是……怎麽回事?”沈青梧走到廊下,疑惑地問道。
赤影見她醒來,連忙上前:“大小姐,您醒了。這些都是今早送來的。”
“誰送的?這麽多?”沈青梧看著這幾乎能開個鋪子的陣仗。
“是大長公主和七公主殿下。”赤影道,“兩位殿下都是親自來的,見您還在安睡,說什麽也不讓叫醒您,隻說您在北境辛苦,定是累壞了,讓您好好休息。這些都是她們送來的補品和玩意兒,說是給您壓驚補身。”
想不到她一回京,還有人惦念著她。
“兩位殿下有心了。”沈青梧聲音柔和了些,“記得派人回禮道謝。”
“是。”赤影應著。
沈青梧轉身準備去找點吃的,就聽院門處又傳來一陣喧嘩。一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張揚,傳了進來:
“沈青梧!沈青梧你起來了沒有?本皇子可等你半天了!”
緊接著四皇子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禮盒的隨從。
沈青梧眸光一冷,站在原地,看著四皇子走近,並未行禮,隻淡淡道:“四皇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語氣疏離,毫無溫度。
四皇子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從一進來,她的目光就粘在沈青梧美麗的臉上移不開了。
那目光**又黏膩,看的赤影想挖下來。
“本皇子聽說你在北境發現了趙鐵山克扣軍餉,以權謀私的各種惡劣行徑。想必烈風軍你也拿下了吧。”四皇子咧嘴一笑,走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帶著點邀功似的語氣,“行啊,沈青梧,以前是本皇子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挺有本事。看來你父兄的英武,你倒是繼承了幾分。”
沈青梧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四皇子見她沒反應,自覺無趣,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用一種近乎宣布重大喜訊的口吻說道:“本皇子今天來,是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看在你如今……嗯,還算配得上本皇子的份上,本皇子決定,不日就去向父皇請旨,求他再次為我們賜婚!”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對沈青梧莫大的恩賜和榮耀,甚至還微微抬起下巴,等著看她感激涕零或者欣喜若狂的反應。
“你以前身子弱,本皇子是有點嫌棄。不過現在嘛……”他目光在她身上又轉了一圈,帶著審視的意味,“你如今看著還行,勉強能入本皇子的眼了。你放心,隻要你乖乖嫁過來,以前的事本皇子可以不計較,以後也會好好待你,保你榮華富貴,讓你沈家門楣重新光耀起來!怎麽樣?是不是高興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