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芊止住哭,望著他,眉眼舒展開。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眉頭緊蹙,卻再沒喊苦。

藥見了底。她將空碗遞還給丫鬟,抬眸衝程澈彎了彎唇角。

“程大哥待我真好。”

程澈沒說話。他站起身,忽然覺得頭有些沉。燭火在眼前晃動,明明滅滅,林芊芊的臉漸漸模糊成重影。

他想開口喚人,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

然後他倒了下去。

林芊芊伸手拉了一把,程澈順勢直直跌在**。

“……程大哥?程大哥!”

林芊芊的聲音遠遠傳來,驚慌失措。

程澈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最終陷入黑暗。

林芊芊得意的笑笑,伸出手指,探向程澈鼻端。

呼吸平穩,綿長。

林芊芊伸手,指腹輕輕描過程澈的眉骨、鼻梁、緊抿的唇角。動作輕柔,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瓷器。

“程澈。我林芊芊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桑榆算什麽東西?也敢來染指。”

阿秀小聲道:“小姐,那少夫人那邊……”

林芊芊彎了彎唇角。

“這個時辰,應該已經得手了。你把依蘭香點上,傳信給哥哥,就說計劃順利進行,我很快就會得手,讓他那邊也抓緊。”

阿秀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點起一爐新的香料,隨即退出房間。

林芊芊垂眸看著程澈。

他在昏迷中極不安穩,眉頭緊蹙,渾身發熱,臉上不斷流下汗珠。

“藥碗裏下了催情藥,房間裏點燃了依蘭香,你現在很難受吧!別怕,我會為你疏解的。”

她說著,將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脫落。

“等你醒來,桑榆已經死了。你傷心難過一陣,去她靈前上幾炷香,替她流幾滴淚……然後呢?”

“等你從愧疚裏走出來,程夫人為你相看下一門親事,等那新人進門,再想辦法讓她也‘病故’。”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第三次,便沒人敢嫁進程家了。”

她笑了笑。

“到那時,你的身邊就隻有我一人了。”

黑暗。

無邊的黑暗。

桑榆在水中掙紮,四肢被凍得失去知覺。

沈寂。

桑榆猛地睜開眼。

身體浸泡在水裏,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清。她朝岸邊遊動,沒遊多遠,就摸到了一個人。

他應該是昏迷了,一動不動,手臂冷得像冰。

桑榆來不及多想,勾住他的脖子,劃動手臂,拽著他朝水麵遊去。

不知過了多久。

“嘩!”

破水而出的瞬間,桑榆劇烈嗆咳,吐出的河水混著血絲。

她拖著沈寂,拚命朝岸邊遊。水流湍急,巨大衝擊力多次險將兩人衝散,她咬緊牙關,死死勒住他的脖頸。

冰冷的河水灌進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

手腳開始發軟,理智告訴她,放掉這個人,她才有逃生的機會。

但她不能。

今晚沈寂救她多次,她不能忘恩負義。

又嗆了幾口水。終於,觸到了岸邊的碎石。

桑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沈寂拖上河灘。她自己跪倒在水中,大口喘息,緩過氣來掙紮著爬上岸,跪在他身側,顫抖著手探向他的鼻息。

——還有氣。

桑榆鬆了口氣,為他清理口鼻中的汙水、汙物,直到他呼吸順暢,才徹底放下心來,癱倒在地。

側麵望去,溶溶月色下,他閉著眼,唇色青紫,身上多處傷口兀自汩汩往外流血。

難怪沈寂身上這麽涼,血再這麽流下去,他非死不可。

必須止血。

可是金創藥已經用完了,桑榆急得頭冒冷汗,環顧四周。

河灘荒蕪,隻有嶙峋亂石和叢生雜草。她的目光掠過一蓬低矮的綠植,驟然停住。

艾草。

還記得她小時候在山上割草,被鐮刀割傷手之後奶奶把艾草搗碎,敷傷口上,止血效果立竿見影。

桑榆撲過去,掐下艾草葉,放在石板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草葉被砸得稀爛,綠色的汁液染綠石板,她將那團草泥摳起來,回到沈寂身邊,將他的衣襟解開。

桑榆將艾草敷在他背上的傷口,撕下自己的裙擺,一條條布帶,繞過他胸前,在他腰間打結。

然後是他的手臂,左臂的刀傷,腿上那道幾乎見骨的刀痕。

終於,所有的傷口都包紮完畢。

桑榆癱坐在他身邊,大口喘著氣。

沈寂依舊昏迷,眉頭緊蹙,唇色蒼白。

但他的傷口,沒有再流血了。

“沈寂。”

他沒有回答。

“沈寂。”她又喚了一聲。

沒反應。

她伸手探他鼻息,還有氣。

又探他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桑榆沉默了。

這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男人,該怎麽辦?

她低頭看看自己:渾身濕透,衣衫不整,活像個剛從難民營裏爬出來的叫花子。

再低頭看看沈寂:渾身是血,傷口包紮得歪七扭八,要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說是一具屍體都有人信。

“行吧。”桑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誰叫我欠你一命。”

她走到河邊,盯著一叢野藤看了半天。蹲下,開始扯藤。

扯了十幾根,編出個簡易藤排。

她把藤排拖到沈寂身邊,蹲下,雙手穿過他腋下,使勁一拽,沒拽動。

再使勁,還是沒拽動。

桑榆喘著粗氣,盯著地上這個男人。看著也不胖,怎麽沉得像頭豬?

她深吸一口氣,紮穩馬步,使出吃奶的勁兒,連拖帶拽,終於把人弄上去了。

桑榆一屁股坐在地上,滿頭大汗。

“沈寂,”她喘著氣說,“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河裏喂魚。”

她站起身,攥緊藤排前頭那根最粗的藤,開始拖。

亂石硌腳,藤排在石頭上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走幾步,歇一歇,再走幾步。

月亮從頭頂移到西邊。

林子越來越密,越來越暗。

桑榆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不能停,殺手隨時會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