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書不是我父親寫的。”桑榆一字一句道,“他是被殺人滅口。”

陸修遠看著那具屍體,目光幽深。

能在戒備森嚴的大理寺監牢裏殺人滅口,還能偽造認罪書,這背後之人的勢力,非同一般。

就在這時,一個獄卒匆忙跑過來,滿臉焦急:“侯爺!侯爺!快走吧!上頭來人了,說是要巡視牢房!要是被人發現你們在這兒,小的吃罪不起,您也得跟著遭殃啊!”

陸修遠眉頭一皺。

桑榆猛地抬起頭:“我不走!我父親死得不明不白,我要……”

“桑榆。”陸修遠按住她的肩膀,低聲勸解道:“聽我說,你現在留在這兒,什麽都做不了。若是被人發現你來過,發現你知道了真相,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桑榆的身子僵住了。

陸修遠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憐憫。

“你父親的死,以後有的是機會查,但現在,我們必須離開。”

桑榆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

“父親,您等著。女兒一定會為你洗刷冤屈。”

她站起身,擦幹眼淚,轉身走出牢房。

身後,鐵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她和父親。

兩個剛走出甬道,便聽到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嗬斥聲,應是巡視的人來了。

衙役帶著二人,從另一條小路快速離開。

夜風撲麵,涼意透骨。

桑榆站在大理寺外的夜色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森嚴的建築。

青石高牆,鐵門深深。像一個巨大的深淵,張著血盆大口。

裏麵躺著她的父親。

再也出不來了。

寂靜的夜色中,馬車駛向桑府。

桑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默默流淚,一言不發。

陸修遠騎馬跟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到了桑府門口,桑榆下了馬車,向陸修遠深深福了一禮。

“侯爺,今夜之事,多謝您了。”

陸修遠點點頭,叮囑道:“你若想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就把今晚見到的一切爛在肚子裏,幕後之人不是你我可以抗衡。明日我再帶你去大理寺,你裝作桑大人是自盡的就是,切不可提出質疑。”

桑榆不甘心,卻還是應了,轉身走進府門。

正院裏,燈火通明。

桑榆剛踏進院門,便看見正房的門大開著,暖黃的燭火從裏麵傾瀉出來,將廊下站著的幾個人影拉得老長。

沐顏在張媽媽的攙扶下站在門邊,臉色慘白如紙,眼睛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看見桑榆的身影,她身子一晃,踉蹌著要迎上來。

“嫋嫋。”

桑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沐顏的手冰涼得嚇人,死死攥著桑榆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庶妹桑葚扶著劉姨娘從後麵衝上來,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長姐,父親他……他怎麽樣了?”

管事拉著七歲的弟弟桑硯上前,麵露期盼地看著她。

桑榆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期盼,期盼她能帶回一個好消息,期盼父親還有一線生機。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可她不能哭。

至少,現在不能。

桑榆深吸一口氣,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沒事了。”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我求了安遠侯,他答應明日帶我去大理寺探監。”

沐顏的眼睛亮了一瞬,攥著她的手鬆了鬆:“真的?”

桑榆微微抬頭,將淚水憋回去,點點頭:“是,阿娘放心。”

沐顏喜極而泣:“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桑葚也鬆了口氣,拉著桑榆的袖子:“長姐,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桑榆搖搖頭,“父親遭這一劫,幾位叔伯怕會上門滋事,阿娘和姨娘性子柔弱,你得打起精神應對。探監不能去太多人,我一個人就夠了。”

桑葚有些失望,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劉姨娘上前一步,輕聲道:“大小姐辛苦了,這麽晚還奔波。夫人,先進屋歇著吧,外頭風涼。”

桑榆點點頭,桑硯忽然跑上前扯住她的袖子。

“長姐。”他仰著頭,眼睛亮亮的,“父親真的沒事嗎?”

桑榆低下頭,看著這個才七歲的同胞弟弟。他的眼睛那麽亮,那麽信任地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

她看著這一屋的人,安撫道:“都回去睡吧!”

桑硯點點頭,乖巧地站到沐顏身後。

桑榆沐顏往裏走:“阿娘,您先歇著。明日我去見了父親,回來再細細跟您說。”

沐顏握住她的手,淚眼婆娑:“嫋嫋,你父親他……他受了多少苦啊……”

桑榆的心又狠狠疼了一下。

她低下頭,輕聲道:“阿娘放心,父親很好。您好好歇著,明日我去看他,您有什麽話要帶?”

沐顏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讓他保重身子,讓他別硬撐,讓他一定等著家裏想辦法救他出來。

桑榆一一應了,交代張媽媽照顧好沐顏。

“阿娘睡吧,我還要回程府。明日醒來,就有父親的消息了。”

沐顏點點頭,眼淚還順著眼角往下淌。

桑榆逗留片刻,轉身離開。

車夫還兢兢業業等在府外,見桑榆出來,忙搬下踏凳。

桑榆上車後,拔下頭上一根金釵,遞過去。

“今日事發突然,勞你酉時還與我奔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金釵上鑲嵌著珍珠,做工精巧,價值不菲,怕是能抵上一年的月錢。

車夫目光牢牢粘在釵子上挪不開,擺手拒絕道:“少夫人言重了,奴才哪裏敢領少夫人這麽重的賞。”

桑榆強塞給他,“給你你安心收下便是,接下來這幾日我都得在外奔波,明日你若累了,就換個人來給我駕車。”

車夫喜不自勝將釵子收入懷裏,鄭重其事地說:“奴才不累,別說跑到酉時,便是跑一整夜,奴才也跟著少夫人。”

笑話,少夫人出手這麽大方,他傻了才會把這差事讓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