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閣裏,桑榆剛入眠不久,便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少夫人,”琳琅急切的聲音在外頭響起,“正院的劉媽媽來了,說是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桑榆睜開眼,望著帳頂,沒有動。

片刻後,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知道了。”

她下床,琳琅和琥珀忙上前替她更衣梳頭。銅鏡裏映出那張蒼白的臉,眼下青黑又深了幾分。

“少夫人,”琳琅忍不住勸,“您身子不適,要不奴婢去跟劉媽媽說一聲,請夫人改日……”

“不必。”桑榆打斷她。

梳好頭,換了身衣裳,桑榆跟著劉媽媽往正院走。

日頭已經升高,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桑榆頭暈眼花,提不起勁兒,走得很慢。劉媽媽在前頭引路,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正院裏,程夫人端坐上首,麵色陰沉。

桑榆跨進門檻,在她麵前站定,微微俯身:

“母親。”

程夫人沒叫她坐,抬眼看她。

那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把她整個人打量了一遍。

“昨日的衣裳呢?”程夫人開口。

桑榆垂眸:“遇見山匪受傷沾了血,扔了。”

“扔了?”程夫人聲音冷下來,“誰給你的新衣裳?”

桑榆頓了頓,猶豫要不要說實話,但想起沈寂侍衛說的話“燕王殿下昨夜出城,行蹤不可向他人透露,否則可能會為殿下帶來殺身之禍。”

沈寂如今身中劇毒,昏迷不醒,桑榆不想再給他添麻煩。

她改口道:“救我的商隊。”

程夫人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商隊?什麽商隊?往哪兒去的商隊?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桑榆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們救了我,把我送到城外,就走了。”

“不知道?”程夫人冷笑一聲,“你遭遇山匪,獨自在城外過了一夜,回來一問三不知……桑榆,你當我程府是什麽地方?”

桑榆沒有說話。

程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眼神輕蔑地看著她。

“你出門的時候,帶著車夫、丫鬟,回來的時候,一個人,換了身衣裳,車夫丫鬟全沒了,現在京都流言蜚語傳遍,你讓我怎麽跟外人解釋?程府的臉麵往哪兒擱?”

桑榆抬起頭,望著她。

“我回府不過到一個時辰,這件事我隻告訴了程澈一人,母親如何得知我遇了山匪?不去查問是何人意圖敗壞我的名聲,陷害程府,倒來質問我這個受害者?母親意欲何為?”

程夫人被她這平靜的目光看得一愣,隨即火氣更盛。

“我意欲何為?”她聲音拔高,“你知不知道外頭現在傳成什麽樣了?都在說你被山匪糟蹋了!”

桑榆聽著,麵上沒有一絲波瀾。

“謠言而已,母親何必如此小題大做。”

程夫人被她這態度徹底激怒。

“我小題大做?三人成虎,流言蜚語殺人於無形。”她指著桑榆,“若不是你擺那副臉子,澈兒怎會為了哄你帶你去莊子?你若不去莊子,會有昨夜那檔子事?現在好了,程家百年的清譽,全被你毀了!”

桑榆靜靜看著她,沒再解釋。

她知道程夫人不喜歡她,如今她打算和離,不想浪費口舌。

程夫人喘著粗氣,怒聲嗬斥:

“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被山匪……”

“沒有。”

“商隊往哪裏去了?他們救了你,也算對程府有恩,程府也該將他們請入府中,聊表謝意。”

“桑榆不知。”

“你——”,程母一拍扶手,厲喝一聲,“沒有人證,這些流言如何洗清,你自己便也罷了,還連累程桑兩家,以後兩府的姑娘,如何議親?”

自己如何桑榆無所謂,連累她人倒讓她心生愧疚。

可又答應過沈寂的侍衛,絕不能暴露他們的行蹤。

桑榆陷入兩難,各種念頭在喉嚨滾了一圈,本想先回家跟父母打算招呼,如今倒是不得不說,“那我與程澈和離便是。”

程母被她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氣得眼前一黑,手指哆哆嗦嗦指著桑榆,“你……,你忤逆婆母,不忠不孝,有何臉麵提和離,待澈兒回來,我定讓他休了你。”

桑榆抬眸冷冷看著她,臉上毫無畏懼之色,“此事桑榆並無過錯,忤逆之名不敢當,我嫁進程家半月,一言一行毫無逾矩失理之處,也並未不敬婆母,不忠丈夫,程桑兩家婚約到此為止,但隻能和離,不能休妻。”

程母劇烈喘息著,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茶盞齊齊一震。

“好,好,桑家真是好教養,去祠堂跪著。沒有我的允許,不準給她送吃的、喝的,什麽時候認錯了,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什麽時候起來。”

琳琅在一旁急得眼眶都紅了,想開口求情,卻被劉媽媽一個眼神止住。

桑榆巋然不動,“我已決意與程澈和離,以後與夫人再無關係,夫人無權責罰。”

“放肆,”程夫人抬手砸下桌上的茶盞,瓷片迸裂在桑榆腳前,濺起的碎片打在她的裙擺之上。

“如今你還是程家婦,程府由不得你撒野。還站著做什麽?劉媽媽,你們都是死人嗎?押她去祠堂。”

劉媽媽叫喊一聲,屋內湧入五六個粗壯婆子,將桑榆圍住。

桑榆輕咬著貝齒,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上前,她勢單力孤,無力反抗,若是被拖走更難看。

她開口道:“不用,我自己走。”

程夫人見她服軟,輕勾起唇角。

桑榆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祠堂陰冷。

桑榆跪在蒲團上,望著滿牆的牌位。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齊齊,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幽冷的光。

膝下的蒲團很薄,涼意從膝蓋一點點往上蔓延。

祠堂裏光線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桑榆全身無力,頭越來越沉。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生病了,抬手摸了摸額頭,果然很燙。

昨夜泡了那麽久的河水,又拖著重傷的沈寂走了幾裏山路,在破廟裏熬了一夜,回來一口東西都沒吃下,還被押到這陰冷的祠堂裏跪著。

不燒才怪。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小腿卻麻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來人……”她開口,一說話就感覺喉嚨疼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