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少爺。”
程澈大步流星穿過垂花門,靛藍衣擺在風中翻飛,趙林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臉色沉得可怕,低聲道:“去查查汀蘭苑的人。最近跟府外什麽人有過接觸,買過什麽不該買的東西,一件一件,查清楚。”
趙林一愣:“公子,您是懷疑……”
程澈沒有答話,目光落在前方,神色晦暗不明。
昨夜那碗藥,他不過嚐了一口便昏迷不醒;那個口口聲聲說病重熬不過昨晚的人,卻爬上了他的床?
“還有,去請回春堂的孫大夫。”他頓了頓,“讓他來給林小姐看診。”
府裏常給林芊芊看診的是王大夫,濟民堂的坐堂郎中,每月拿程府二十兩銀子的例錢。可昨夜之後,他誰都不信。
趙林不敢多問,低低應了聲“是”。
主仆二人穿過最後一道垂花門,往府門走去。程澈腳步加快,趙林幾乎是一路小跑跟在身後。
“備馬,我要去莊子上接少夫人。”
這話剛出口,程澈跨出府門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
晨光裏,一輛青布馬車剛好停在府門前的石獅子旁。車簾掀開,一個女子扶著車轅下來。
桑榆!
程澈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迎上去,目光在她身上匆匆掃過,心猛地一沉。
衣裙是陌生的。素淨的粗布料子,灰撲撲的,不是她出門時穿的那身海棠紅襦裙。
發髻散亂地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耳側,鬢邊那支他送的白玉釵不見了蹤影。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未眠。
“嫋嫋?”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怎麽獨自回來了?李叔呢?青黛呢?還有那個家丁?”
桑榆抬眸看他。
那一眼,是他從未在見過的眼神,冷得像冰。
程澈怔在原地,心頭慌亂不已。他轉身追上去,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問你話……”
“死了。”
她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悶錘砸在程澈心口。
他僵在原地。
“……什麽?”
桑榆沒再重複。她繞過影壁,徑直朝自己的瀟湘閣走去。
程澈跟在後麵,眉頭越皺越緊。
瀟湘閣的丫鬟們見少夫人回來,臉上剛露出喜色,正要迎上去,卻被桑榆一個手勢止住了。
“都退下。”
丫鬟們麵麵相覷,不敢多問,魚貫退出。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屋裏隻剩下兩個人。
程澈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幾番,才壓著聲音問:“到底怎麽回事?”
桑榆在桌邊坐下。她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抬起眼。
“昨夜你前腳剛走,我們就遇上了山匪。”
程澈瞳孔猛然收縮。
“車夫被砍死了,家丁也死了。還有青黛。”
她頓了頓,垂下眼。
“青黛也死了。”
程澈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慌亂:“那你?”
“我怎麽沒死?”桑榆猛地抬眼,唇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讓程將軍失望了,有人救了我。”
“嫋嫋!”程澈臉色鐵青,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你這是什麽話?”
“人話。”她站起身,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我要報官。找回青黛他們的屍首,找出幕後主使,讓他們血債血償。”
“不能報官。”
程澈脫口而出,斬釘截鐵。
屋裏靜了一瞬。
桑榆看著他,目光沉沉,“為什麽?”
“你一個人在外頭過了一夜。”程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換了衣裳回來,發髻散亂,釵環全無。若報官傳出去,你的名節還要不要?程氏一族的顏麵還要不要?”
“名節?”桑榆一字一頓,“顏麵?”
她抬手。
狠狠一巴掌扇在程澈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程澈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一片紅腫,火辣辣的疼。
“青黛跟我從小一起長大,姐妹一般。昨夜山匪來時,是她擋在我身前。還有李叔和那個給你傳信的下人。三條人命,難道不及你程家的顏麵重要?”
程澈緩緩轉過頭。長這麽大,還沒人打過他的臉。心裏升起一股怒火,開口時帶了惱意:
“下人為主盡忠,是他們的本分。我會給他們的家人安葬費,每人兩百兩。足夠他們的家人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桑榆不敢相信這是程澈口裏說出的話,不可置信地問:“在你眼裏,難道一條人命用點銀子就可以打發了?”
“夠了。”程澈皺起眉,“我知道你傷心,可你不能不講道理。下人就是下人,死了給足撫恤,已經是仁至義盡。你還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桑榆盯著他,聲音陡然拔高,“我想讓他們活過來!你能嗎?”
程澈一噎。
“別說你給兩百兩,就是你給兩千兩,三千兩,他們能從墳墓裏爬出來受用一厘半毫嗎?”
她一步步逼近程澈,聲音越來越大:
“他們是人!不是牲口!不是死了給幾個錢就完了的牲口!”
“夠了!”程澈也火了,一把攥住她手腕,“你鬧夠了沒有?”
“我鬧?”桑榆看著他,眼淚滾落下來,“程澈,都是因為你,青黛死了,我親眼看著她死在我麵前。你說我鬧?”
程澈看著她的眼淚,心頭一軟,他鬆開手,移開視線,聲音軟了幾分:
“我知道你難過。可報官真的不行。這事我會處理,你信我。”
“你處理?”桑榆抬手抹去臉上的淚,“你怎麽處理?”
“我派人去找屍首,悄悄送回他們老家安葬,山匪我也會去查。”
“然後呢?”
程澈一愣:“什麽然後?”
“你什麽都沒問清楚,就說交給你,讓我信你?”桑榆看著他,“那些山匪是衝我來的,有人指名道姓要我的命?”
程澈皺起眉:“你怎麽知道是衝你來的?”
桑榆深吸一口氣,“昨夜山匪來時,我第一時間交出身上所有財物,隻求他們不要傷人,財物全拿走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可那山匪首看都沒看那些東西一眼,說有人花了五百兩銀子,買我的命。”
程澈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忽然問:“那你有沒有受傷?”
“手臂受了點傷。”
程澈驚慌失措地問:“哪裏?我看看……”
桑榆將他的手撥開,怒吼道:“我沒事,不用你假惺惺。”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沉默良久,才開口,“這事交給我。我會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桑榆看著他,沒說話。
程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說的這些,我會派人去查,找到後,私下處置了,給李叔他們報仇。下人有的是,我會再給你安排丫鬟和車夫。報官的話……別再提了,好不好?”
桑榆低頭,看著被他握著的手。
那隻手溫熱,寬厚,可她卻隻覺得冷。
如同墜入冰窖,從指尖一路冷到心裏。
她慢慢抽回手,心如死灰,淡淡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