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正確順序應該是入世出世。沒有入世,哪來出世?沒有進,哪來退?隻為口語說得順溜,故曰出世入世,顛倒了語序。

從廣義上講,人來到世上,就算入世。而狹義上的入世,意在走進滾滾紅塵,進入社會討取功成名就,謀得作為。曹劌原隱於野,長勺之戰怕自己國家吃虧,人民遭殃,又擔心“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於是出而勝敵,是為入世。天下士子誌於建功立業,無論科舉,譬如蘇東坡兄弟;或者幹謁,譬如酈食其長揖隆準公。廣而推之,便為積極進取,便為入世。出世,是退,退出朝堂,退出江湖,退出名利場,遁跡天涯,獨善其身。但退有個前提,就是要有進。有進才有退。在舞台上走動一番,然後收場下妝,如李白“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謝安墩》)。

入,於人們總有一個入法,那就是進取。退,卻有不同的退法,結果也大不一樣。退,有主動退與被動退之別。到了年齡,你不能在台上繼續發揮作用,免官退休,是為退;球場上因為年齡或身體原因不能再上場奪冠,是為退;封殺了你的言論,你不能自由表達,也是退。這都是被動退。被形勢所迫,不得不退,由不得自己。賈誼想去長沙嗎?韓愈因諫迎佛骨而被貶潮州,是其所願否?而範蠡急流勇退;陶淵明隨性而適;再如自我封筆,不再著說;這是主動退場。主動退場需要勇氣和智慧,優柔寡斷之人做不到。假若伍子胥和文種能夠如李白所說那樣功成身退,哪有他們的遺憾故事呢!

東方朔那樣的人不多。他大隱於朝有幾分道理,可許多人沒有他那樣的智慧。他是個“顛”派人物,說話有幾分真、幾分調侃,隻有他自己知道。

進是人所必有,退是人所必歸。

問題在於,人常常會處於進退兩難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範仲淹在《嶽陽樓記》中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這種憂是一種責任。雖是責任,但照樣是進退難擇之境。範仲淹於鄧州寫了《嶽陽樓記》,正處貶謫期,相信那時的他,會時常生出濃濃的退意來。隻是思想鬥爭激烈,退又不忍心。還有一些人,於不慎之際犯上糊塗,一時“騎上虎背”,譬如皮日休從黃巢遇禍,還有趙孟,上了元朝的船,弄得沒法“軟著陸”,隻得硬著頭皮往前走,結果趙孟僥幸走出了沼澤地,而皮日休卻不得不從人間蒸發掉。

唐太宗時期有一位叫盧承慶的官員,起初被任命為秦州參軍,因為奏報軍情,說得井井有條,太守暗自稱奇,升其為考功員外郎,又因工作出色,任戶部侍郎兼檢校兵部侍郎,讓其掌管官吏選拔,他不受命,認為選官是尚書的事情,自己不能越俎代庖,後升為尚書左丞,工作謹慎。高宗即位,他遭人誣陷,被貶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後又被貶為簡州司馬,轉任洪州長史,沒表現出任何憤懣。

他認為做官應該為國為民,不管在什麽位置上,都不應受到影響。

他後來回京,位重可比宰相,然又遭彈劾,再次被貶,如是反複,終沒有怨言。天下果有此等賢者,便無法用進退或出世入世之說來評判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