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察覺到蘇曉芸的視線,楊金月冷不丁的看過來,一雙吊起的眼泛起下三白。
她蹭蹭走上前,伸出粗黑裹著泥的手指著蘇曉芸,“看什麽看,別以為你陰招得逞就能痛快了!”
“我家隻不過是一時倒黴,等我爹恢複職位,有你好受的!”
蘇曉芸就差笑出聲了,“蠢貨,看來你爹扇你那耳光還是不夠響啊。”
一句話就把楊金月堵得喉頭發噎。
她無話可說。
現在一回家,楊宏富就板著一張老臉恨不得把她抽死。
要不是因為自己說漏嘴被蘇曉芸抓住把柄,她爹怎麽可能被停了大隊長的職務。
自己不僅被支書罰做重活,就連周學軍都受了連累,又是警告又是扣工分的。
蘇曉芸就是個晦氣種,麻煩精!
楊金月看她的視線愈發陰毒,“你給我等著,這筆賬我記下了!”
說完扭身就走,卻被腳底下翻出來的土坷垃絆了一跤,險些摔個倒栽蔥。
看著她踉蹌狼狽的背影,馮晚清都沒忍住笑出聲,“活該!”
“讓她平時偷懶不幹活,現在肯定受不住。”
“你沒瞧見她的手呢,都爛得不成樣子了,好幾個大血泡。”
蘇曉芸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正跟咱也沒關係。”
“幹完這點農活,咱倆上山去看看。”
雖說日頭還是曬,但好歹有了水。
嘩啦細水淌進田裏,快要渴死的莊稼苗終於回綠幾分。
滾燙發幹的空氣裏灌進潮濕水汽,幹起活來也不那麽難熬了。
隻是夏季天長,直到把這幾壟溝的地鋤完,太陽才堪堪降了一丁點。
火辣辣的日頭烤得人頭皮發燙。
正當兩人幹著的時候,渾然沒注意身後玉米地裏躥出來的一個壯實身影。
一雙呆滯泛著傻氣的眼,直勾勾盯著前頭一處窈窕身姿。
不同於其他人裹著頭巾,馮晚晴愛惜頭發,不願成天用頭巾捂著出汗。
更何況現在用水節儉,她變著花樣把頭發編成麻花辮。
烏黑油亮的發絲垂在身側,隨著鋤田的動作而跟著一晃一晃。
男人三兩步邁出玉米地,傻嗬嗬地樂著,渾不顧嘴角留下的津液,“媳婦兒,俺媳婦兒……嘿嘿,回家造娃娃!”
說著,他就一把撲上了馮晚晴後背!
“晚晴小心!”
“傻大柱你幹什麽,趕緊起開!要是再不走,我告訴你娘拿條帚抽你!”
突然撲過來的人影嚇了蘇曉芸一跳。
起初她眼角餘光不經意一瞥,猛地對上了傻大柱那張黑乎乎的臉!
連忙伸手抓住馮晚晴的胳膊往旁邊帶,這才堪堪躲過去。
在這男女關係是大防的年代,要是被傻子抱上,那可是要給他家當媳婦的!
雖然蘇曉芸發現得及時,可到底還是被傻大柱抓下了馮晚晴的頭繩。
“啊啊啊!”馮晚晴嚇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了,“傻大柱,你忘了剛才的疼是吧!”
她強撐著才能保持冷靜。
對上這張髒了吧唧的傻臉,她打心眼兒裏發寒。
在知青點,孟祈年已經教訓過傻大柱了,誰成想這傻子還不死心!
別看他腦袋傻,可身體卻是實打實的成年男人!
撞得跟熊似的,往那兒一站就是威脅。
傻大柱壓根不知道自己被人罵,後退兩步,咧著嘴直樂,板牙黑黃,“媳婦,你是俺媳婦,造娃娃!”
馮晚晴被氣得臉紅,“誰是你媳婦兒,再敢瞎說,我讓支書拿柳條子抽你!”
一聽要挨打,傻大柱不知是被刺激了還是怎麽,居然衝上來就抓她胳膊,“回家,俺娘不打!”
馮晚晴嚇得魂飛魄散,白著臉就往後躲。
見狀,蘇曉芸趕緊叫人,“傻大柱,你再不走,我可讓鄉親們都過來了!”
動靜鬧得大,不遠處幹活的嬸子和幾個壯年全都趕了過來。
“誒喲我的老天爺,傻大柱,你咋敢拉扯人家城裏姑娘喲!”
“趕緊把他們幾個分開,這成啥樣子!”
“傻大柱,我看你是米粒子吃多了,趕緊去叫他娘,這傻子吃起勁兒來誰也攔不住!”
地頭亂成一團。
幾個漢子一左一右地上前,當場架住了傻子。
可傻大柱一門心思認定馮晚晴是他媳婦,死命地掙紮,“放開啊,俺找媳婦!”
“俺嘞個乖,這傻子力氣大得驚人!”
“快快快,把他手摁住!”
險些連幾個壯漢都沒按住。
蘇曉芸趕緊護住馮晚晴,生怕她被傻大柱拉了去。
旁邊王嬸子趿拉著黑布鞋上前,“誒喲,這個造孽的傻子,咋還接二連三的鬧上了!”
“可憐馮同誌了,怕是嚇著了吧?趕緊喝口水,順順。”
王嬸子是個熱心腸,平日沒少跟他們這些個知青拉呱。
然而這時,馮晚晴驚魂未定。
比起再知青點,這會兒更讓她恐懼。
這傻子怎麽就盯上她了?
沒了頭繩,她一頭烏黑發絲散亂,還被扯掉好幾根頭發。
蘇曉芸皺著細眉,“傻大柱沒人管?”
王嬸子左右看了兩眼,悄默聲地歎了口氣,“你是不知道,這傻大柱是家裏的獨苗苗,他娘慣得很。”
“巴不得能抱上重孫,好把香火續下去。”
聽了這話,蘇曉芸心裏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續香火?
真是無論哪朝哪代都避不開的話題。
就在這時,一道叫囂的尖嗓門傳來,“我看哪個天殺的敢動我兒子!老娘跟你們拚命!”
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動,玉米杆子猛地被人扒拉開。
一張鬆垮的老太婆臉映入眼簾,尖瘦下巴跟仿錐似的,黑黃的臉賽過樹皮。
尤其是那一雙怨毒的眼,幾乎能噴出火來。
她邁著三寸小腳,吭吭上前,一把就掐上了壯漢的胳膊,“好你個劉二強,敢動我兒子咧,看我不掐死你!”
“誒喲我去,嬸子你別是非不分啊!傻大柱先騷擾人家女知青的!”
“我呸!”老嫗壓根聽不進去,“賠錢貨能被我兒子看上,那是她的福氣哩!”
蘇曉芸眯起眼,“嬸子,我跟馮同誌都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憑啥被你兒子拉扯?”
“青天白日就從玉米地裏扯人家頭發,這事傳出去,我們名聲還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