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政令是個新設的衙門,無現成的辦公場所。
皇帝便讓人在大理寺裏單獨辟了個屋子給葉拂衣,官服也是連夜趕製出來的。
還是陳福來親自送到謝府的,“司政大人,陛下說了,有案子您再去官衙便可,不必日日上值。”
此話一傳出,有人覺得皇帝對葉拂衣過分看重,將一個毫無辦案經驗的人放在刑事糾察的位置上,實在兒戲。
也有人覺得皇帝是見謝綏離京,擔心大理寺被人鑽空子,便將他的妻子弄去大理寺,替他守著。
還有些覺得葉拂衣和謝綏一樣,都是皇帝用來對付世家的棋子。
而不少女子覺得這是好事,說明陛下重視女子,可不清楚葉拂衣的本事,也無人敢尋她申冤,都處於觀望狀態。
等著魏家的事有個結果。
葉拂衣也在想皇帝突然給她官職的原因。
皇帝對阿爺的警告,她也是聽明白的,難道是皇帝對他們的補償?
那阿娘呢?
皇帝不允阿爺暴露身份,阿娘若是厲家人,來京後說不得就會被人認出來,皇帝會如何對待阿娘?
但又有一點,如果阿娘是厲家人,那阿爹就不可能是阿爺親生的,否則堂兄妹如何成親?
想著阿娘他們即將到京,葉拂衣尋到了老爺子。
直接問出心中困惑,“爺,我娘是不是厲家的人?”
老爺子這次沒有搪塞,點了點頭,“你阿娘是厲家懸鈴,厲斬霜的親姐姐。”
皇帝連他身份都能查出來,想來懸鈴的身份皇帝早已知曉。
他不知道皇帝為何不準他暴露身份,但皇帝既知厲懸鈴還活著,卻隱而不發。
想來也是不希望厲懸鈴的身份暴露,可懸鈴已經在來京的路上。
都說君心難測,他擔心皇帝為了阻止懸鈴來京會做些什麽。
現在葉拂衣來問,他便也沒隱瞞,並將自己顧慮說了。
葉拂衣想到厲斬霜的失憶,“或許是擔心厲家人的出現,勾起厲將軍的記憶。”
她知道皇帝父子對付世家的決心,隱約能猜到皇帝心思。
西北邊境決不能亂。
老爺子聽她說完,擔憂不減,“他不會對你阿娘不利吧?”
葉拂衣下意識覺得不會,但凡事有萬一,在帝王心裏,天下太平最重要,個人犧牲就變得微不足道。
“阿爺,不若我給爹娘去信,讓他們直接轉道去太原。”
老爺子當即讚同,“你先前便說要讓你爹給抄印崔家藏書,讓他們直接過去,倒也說得過去。”
太原離京有些距離,隻要注意著些,當不會被人發現。
他又提醒葉拂衣,“你再給謝綏去個信,讓他留意著些。”
太原那邊在整頓,少不得要從四處調些官員過去,隻要是沒見過厲家懸鈴的,懸鈴的身份就不會被發現。
葉拂衣則想的是,自己主動將阿娘送去太原,皇帝為了不叫人發現阿娘身份,調去太原的官員必定會注意。
自然,謝綏那裏她也該去封信,隱晦告知。
葉拂衣想著當即便寫了兩封信,分別讓人發了出去。
養母的事有了著落,她又想起養父,“那我爹是誰?”
老爺子搖頭,“不知,他是堂兄讓人送到我身邊的,隻讓我與你阿奶將你爹視若己出,就沒別的話。”
葉拂衣,“……”
她好像有些明白,厲老將軍為何那麽爽快讓阿爺歸隱了。
他這是將阿爺當做厲家的後路。
“會不會也是厲家孩子?”
老爺子又搖頭,“不可能,你爹自小讀書天賦極高,堂兄知曉後,曾說過,待他考入京中,可擇厲家女為妻。”
若兒子是厲家人,就不可能娶厲家女。
“那會不會是厲老將軍的好友亦或者部下之子?”
厲老將軍讓阿爺歸隱,有讓他續存厲家血脈的意思,那麽他將爹送養給阿爺,定也是這個意思。
爹的身份,他連阿爺都不告訴,可見爹的身份也是不能公開的。
葉拂衣對厲老將軍越來越好奇了。
“爺,傳聞都說我娘隨著厲家軍戰死,您是如何及時將她救回來的,她的記憶又是怎麽回事?”
“我收到堂兄密信,他讓我即刻趕往西北。”
老爺子想起往事,渾濁的眼裏泛起水光,“那時西北正起戰事,我並沒見到堂兄,隻找到了他留的厲家暗語。
他讓我將懸鈴帶走,給你爹做妻,此後不準人知曉她的身份,至於你娘的記憶,她醒來後就是失憶狀態,且她內力被封,應是堂兄所為。”
因著堂兄曾同他說過,厲家盛極必衰,在民間聲望過大,而西燎又刻意讓先帝知道,西燎隻懼厲家,不懼皇家。
堂兄擔心厲家難有好下場,才讓他隨老婆子歸隱,想為厲家留有後代。
因而得知堂兄對懸鈴的安排後,加之堂兄曾提過讓兒子娶厲家女,他便以為還是延續香火的事。
便趁戰事,尋了和懸鈴身形差不多的屍體,將受傷的懸鈴帶出戰場。
可等他帶著懸鈴離了西北後,才得知此次戰事不同尋常,厲家出現敗勢。
他擔心厲家,安置好懸鈴後又返回西北,但,一切都晚了。
“我尋到堂兄時,他隻來得及同我說一句話,他讓我護好懸鈴,不可報仇。”
有淚從老爺子眼裏滑落,“那一地的屍體,皆是我厲家血脈。
堂兄於我如兄如父,懸鈴的大哥與我年歲相當,我們是叔侄,更是最好的兄弟,還有那些與我骨肉相連的厲家人,他們的死狀無一不慘烈。
我第一次忤逆了堂兄的話,將懸鈴交給你爹後,和你阿奶潛入西燎,趁機殺了那次戰事的領帥。
可我知道,厲家的仇還沒報完,西北的邊境線是我厲家骨血鑄就,厲家男兒英勇善戰,厲家女子亦是自小習得拳腳。”
老爺子看向葉拂衣,咬著牙道,“厲家不該敗的那樣慘烈,是有內鬼,一定是大殷內部出了問題。
可恨我早早退隱沒有什麽人手,又怕打草驚蛇,這些年還不曾查到什麽。”
他抓住葉拂衣的手,“你可知我爺爺那一輩堂兄弟十二個,到我與堂兄這裏,便隻有我們兩個活過了三十歲。
他們皆是為了大殷,為了謝家江山犧牲,可先帝後期聽信讒言,忌憚厲家,我懷疑厲家之死有他縱容。
當年戰事起時,堂嫂和斬霜幾個婦人被留在京城,名為保護,實則為質。
厲家戰敗消息傳到京城,不少人罵厲家無能,更多人惦記厲家兵權。
大嫂帶著幾個侄媳撞死在宮門,才平息了對厲家的罵聲,斬霜也因此得此守住厲家兵權。
這件事裏,亦有當今陛下的相助,可同樣,是斬霜手裏的兵權將他送上了那個位置。
眼下,他感激斬霜和厲家,可是拂丫頭,人心會變,權利更會腐人心。
無論何時何地,切莫輕信,需要你的時候,他們是仁君,一旦他們覺得你威脅了他的江山,你便成了他的眼中刺。”
老爺子說得咬牙切齒,他對當今皇帝無恨,但他恨先帝,也怕當今皇帝以後也會變成先帝的樣子。
先帝年輕時,又何嚐不是一位好皇帝。
“你是厲家血脈,阿爺不求你為厲家報仇,阿爺隻求你莫走厲家老路。”
他握著拂衣的手加重了力道,以至於顫抖得厲害。
“阿爺老了,不知還能活多少年,可阿爺答應過堂兄,勢必讓厲家血脈延續,阿爺想求你替阿爺遵守這個承諾,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