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的冬天是與旁人不同的。

他的冬天沒有棉褲、棉襖,沒有哈氣、凍瘡、煮在鍋裏的白菜豆腐、鋪了厚褥子的暖炕,也沒有呆滯和停止生長。

他的冬天是小草的、小花的、熱的、鬧的、冒白汽兒的、茂盛的、躥個兒的、拽不住的、要咬住些什麽的、要撕壞些什麽的、要將整顆心放在大悶爐子上貼烙餅的。

最近,他頭上的發楂要比從前紮手,兩腮也比從前缺營養,緊貼著牙齒似的,雞都啄不動,上唇長了一圈發灰的絨毛。整個和尚都醜了。

他的醜,活像個沒長毛的小猴兒。不,得是活像個被餓了三天半、正舉缸賣藝的、沒長毛的小猴兒。

那是一股溫良的、沒脾氣的醜。

該起來做早修了,小和尚起來洗臉,麻巾一抓,醜臉往裏頭一埋。

一張麻巾,道兒分兩邊,一點兒也不拉他的臉了,質地變得極鬆軟,味兒也是奶香的。

奶香?怎麽回事兒?小和尚怪弄不明白的。他將臉再往裏邊埋點兒。

嗯!怪!再埋點兒!嗯!還是怪!但,也不大怪了!

棄嬰哭了。

棄嬰從秋天到冬天長出的七斤肉,是小和尚一天天、一家家討奶汁兒討來的。

七斤肉,是棄嬰與小和尚二人的共同造化。

七斤肉,多不容易呢!

七斤肉,好比給正趕工的火車頭新添的百斤煤,是能叫棄嬰的哭聲較剛被撿回來時,更具火力與底氣的。

小和尚開始收拾行李。

亂年頭結束了。各人都找著家了,神明也歸位了。城外的寺廟又做回了寺廟,而不做關人的監獄了。小和尚打算找個合適的日子,帶著棄嬰離開天井樓,回寺廟。

出家人,身外物本來就不多,能帶回寺廟裏的更不多,但日夜跪拜的佛龕一定不能忘。

小和尚去搬佛龕,才挪出來一丈遠,一根金條打裏邊滑了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