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年頭在這一年的秋末全部結束。
在今年罕見的梅雨季時,爬上天井樓牆根兒、櫃子、桌腿兒、人腿的黴斑,也全都在這個秋末退了回去。
天井樓的居民決心重理家具與樓體。最起碼的,也該刨掉外皮,再裏外刷刷吧。
冬天本不是幹活兒的季節,你一伸手,冷空氣就要將你的手“啪”地打回去。就連天井樓的那隻公雞打鳴時,也是給凍得半伸著脖子,不肯徹底地敬業的。可亂年頭都過去了,縮幹了皮兒的土豆都能抽新芽了、長了黃綠毛的麵板子都能拿來做醬了,年頭越是新生了,越是什麽舊的、糟的、亂的,都想轉換成爭氣的模樣了。
天井樓的住戶,也新換了幾茬。
鰥夫終於攢夠了錢,買通老旦的丈夫簽下了離婚書,還買下了二樓小偷住的房。老旦也退了自己租的房,與鰥夫住到一處,做了新鮮夫妻。
天井樓的居民後來才曉得,那個小偷實則並不具備那間屋子的租用權。這個人,又偷、又騙、又殺人一家三口,真是吃鋼絲拉彈簧的人,心腸是全部壞掉的!
但也幸虧這個人的品行不良,鰥夫才能低價接手這間房。
鰥夫是誌得意滿的。他自出生就做了牆縫兒裏頭的螞蟻,他腳下就這麽一條不好走的道兒。也因他的道兒就這麽一條,他走得心無旁騖、堅定不屈。他以獲得誌得意滿,引導自己堅定不移地埋頭苦幹,又以心無旁騖的埋頭苦幹,而果真獲得最終的誌得意滿。
如今他如願住進天井樓了。天井樓是好的。頂兒真高,不壓著他的頭。地也平,不絆著他的腳。樓下還有棵老槐,花能炒菜,也能釀蜜。
天井樓裏哪兒都好,就是用水不便。接進天井樓裏的水管、水龍頭,要是正常工作,那才真是完全的好極了。可它們也不曉得是從亂年頭裏的哪一年就開始荒廢了,一個人不管它們,其他人就都不管它們。它們早鏽成了八十歲的老太爺。
八十歲的老太爺是什麽樣子的?八十歲的老太爺,光吐痰咳嗽,一根燈草也不拿,多走一步都覺得對不住自己的歲數,輕易不幹活兒的。
鰥夫決心向人學學修水管,先拿天井樓二樓的水管、水龍頭練練手。等熟練了,他就將天井樓三層樓的水管、水龍頭全都修一修。這樣,樓裏鄰居們用水也便利。
對了,他還打算在天井樓周圍挖一口水井,預防天井樓裏緊急停水。水井得尋好位置挖,得遠離那座茅廁。至少得離個百米遠,才能保證井裏的水沾不上尿糞味兒。
屋外有新鄰居們搬家的動靜,鰥夫給老旦炒了碗飯,就出來幫忙了。
住進拍賣師家那間房的新鄰居,是一戶外地人,也是個一家三口。
稍晚,天井樓三樓也搬來了戶新鄰居。
他們家雞翅木的大塌子卡在二樓到三樓的把角兒上,上上不來,下下不去。還是鰥夫給搭的手,好容易才掙出來,再抬上去。
三樓的這位新鄰居,身上老有股仁丹丸味兒,一看就是平時注意保養。他定了間窗戶朝西的房。說是“定”,實則就是租。這三層整層的房子,就是這點怪,誰都能租用,但沒人買得了。
新鄰居慈眉善目的,向鰥夫道謝:“謝謝哎……”
鰥夫:“鄰裏鄰居!雞翅木的,不重。您手再抬一下,它就過來了。哎,不對,是左邊這隻手!過來了!先生是做什麽的?”
新鄰居:“您給瞧瞧呢?”
鰥夫:“‘您給瞧瞧呢’,可不就是大夫嘛!”
老中醫樂了:“你行!”
鰥夫:“哎!大夫,給看個病吧。是您正經房東,病了好一陣了!”
老中醫:“之前沒請其他大夫?”
鰥夫:“請了,都沒用!”
房東?病了?這可是房東病了!
為了診費與房租,老中醫趕緊答應去瞧瞧。
況且,他與房東住在同一層,給房東瞧個病,也就是順腳的事兒。
況且,他心裏有數的。即便治不好房東的病,他也有本領叫房東相信,他治不好房東的病,絕不是他的醫術不夠高超,而是房東自己的命運本身不好。老天給定的你得病死,那誰治得了你?
整棟天井樓,就房東的這間屋子未修整。
房東秋天時死了兒子,聽鰥夫說是舉槍自殺的。房東的屋子裏還塞著秋天裏的花圈,五顏六色的,還沒褪色,引得整間屋子淒涼得熱熱鬧鬧的。進來這間屋子的人,誰也不敢熱鬧,誰也不敢歡笑。
屋頂兒畫了一片芒星,大的、小的、紅褐色的,還頂好看。
可屋頂兒的中間怎麽還漏風又漏雨的?
哦!是殺死房東兒子的那顆子彈,當時從槍膛裏被放出,野狗似的直往外衝,一下子就將房頂兒給咬出一個洞。
一個秋天過去了,房東也不讓人修房頂兒上的洞,任由這個洞再被風啊、雨啊、鳥啊的,越撕越大。
越撕越大的洞,後來就給房東白天抬頭賞太陽,晚上抬頭賞月亮了。
老中醫跟著鰥夫進了房東的屋。
房東就這麽坐在凳子上,盯著屋頂兒的洞瞧,仿佛那個洞是他的飯、是他的水、是他的覺。光有這個洞在,他就能酒足飯飽、子孫滿堂、壽比南山。
房東的身子太病弱,像頭給破鞍壓住的瘦驢。老中醫相信自己可以僅憑一根小拇指大的細人參,就將自己的房東活活敲死。
老中醫一開始怎麽可能認出房東呢?
還是掉在房東家炭爐邊上的鋼筆,做了房東的身份證。這支鋼筆就是老中醫的。
老中醫記起來了,原來這個房東就是那個“壯如牲口的不是好人樣兒”啊!
真是夠巧的。才入秋的那會兒,倘若不是房東先打劫了自己的鋼筆,自己也不必給他開出苦瓜與薏米仁兒“治病”,以作報複。
老中醫去辨別房東的手腳靈活度,確認已經不靈後,他才敢將自己的鋼筆撿起來,再插回自己的衣兜兒裏。
鰥夫:“可憐的孝心人。上無老,下無小。兒子一死,他腦子就不清楚了。現在瞧見哪個人畫畫,他就掉眼淚!他以前還愛賭,現在看到賭牌就號著拿頭撞牆。”
房東:“大鳥!大鳥!大鳥!”
老中醫:“喲!還真是!”
鰥夫:“不是大鳥,是飛機吧?”
幾十架飛往西洋的飛機,從房東屋頂兒的洞上,飛了過去。
那幾十架飛機裏頭,裝有司令與房東兒子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