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又醉了,醉得像隻要睡的雞。他的肚子開始變大,臉也黃燦燦得像鍍了金,肝像被羊當草料給嚼過,又稀又碎。
忍了幾日的不適,老和尚終於斷定自己還是應該徹底治療一下的。
老和尚以天人之姿入了佛門,理論上該是看破生死的。可他到底還是個人。是個人,他就該對自己真誠,他得承認自己在臨死時,開始怕死了。
老和尚又去找了那位中醫,手抓著人家的袖口,腳別著人家醫館的門,不讓人家關,也不讓人家走。
中醫:“大師,您這是扁鵲見蔡桓公了。”
老和尚:“阿彌陀佛,您比扁鵲有本領!”
中醫:“我尿急,去去就來。”
老和尚:“等您,賽扁鵲!”
中醫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老和尚無法,再去找到西醫,手抓著人家的袖口,腳別著人家診室的門。
西醫倒不尿急。但要換肝,也不容易。
老和尚:“具體說說呢,西洋真有換肝這門手藝?您掌握了嗎?”
西醫:“我是十年前在西洋學的醫,我不是西洋人,西洋人哪兒願意向我傾囊相授?這技術還是我新聽說來的,還是人家西洋人願意進步。”
老和尚:“這手藝,有做成功的師傅嗎?”
西醫:“還沒有。”
老和尚:“阿彌陀佛。”
西醫:“反正不換肝,您也活不成功了。”
老和尚:“阿彌陀佛。”
西醫:“之前是沒成功的,可或許您就是那個首個成功的。”
老和尚:“那……”
西醫:“您可以先去籌點兒錢,估計這麽換肝治,開銷得不少。”
老和尚:“阿彌陀佛,那您能給化點兒緣嗎?”
西醫:“大師,您就別堵著我門了,您找旁人化緣去吧!”
老和尚因長期醉酒而長出的一身佛像,令他收獲了眾多信徒。但輪到他換肝急需用錢的時候,信徒們就又不常見了。
從前沒錢,老和尚是個大師。目下沒錢加重病,老和尚是個不大如意的大師。
他的命半吊著,沒人、沒錢來托他一把。唯一一個願來托他一把的徒弟小和尚,又是個一百斤的麵才蒸出的僅一個的小壽桃兒,完全的廢物點心。
老和尚曉得這是佛祖降給自己的懲戒。既然是佛祖降下的懲戒,他又如何治得好、活得下去呢?或許他真該像條塌了脊梁的老狗那樣,臥著等死。
也不是沒錢!
老和尚想起來了,他原來的家中,還是有些錢的。
被逐出家門,清出族譜也沒什麽。家裏錢就在那裏,他去拿就是了!
他換肝續命的錢,一下子有了方向。
老和尚參悟了,看來是佛祖向自己又開了恩,不然不會叫自己忽然想出這個自救的法子。他理應立即遵照佛祖的指示,可不好再辜負佛祖了。
還好爺爺、父親葬在祖墳,同祖宗們都躺在一處。要是分開兩處,老和尚還要攜帶小和尚與鐵鍁兩頭兒跑。以老和尚現在的身體,他是真怕勞累。
頭是老和尚跪在爺爺與父親的墳頭兒前親自磕的,墳是老和尚指揮小和尚拿鐵鍁挖的。老和尚一會兒覺著自己對不起祖宗,罪該萬死,一會兒又極力想活,罪該萬死也不怕。
掘祖宗墳的鐵鍁是老和尚化緣化來的。幫著老和尚掘祖宗墳的小和尚,是老和尚好心撿來的。爺爺與父親離世時,家中族人早已預言老和尚與他的爺爺、父親還會再見、重逢……這麽看起來,過往發生的一切,都是在引領老和尚往掘祖宗墳上發展的。
這是亂年頭,活人大都不爭氣,對不住祖宗的也大有人在。祖宗們可都不要學老鴇的小腳娘,非找個人看墳頭兒,不讓人掘。
祖宗們得願意貢獻,才是真的好祖宗。最好死後再爭口氣,做個閻王殿裏的兩廣總督,管住生死兩地,庇佑子孫。不然祖宗們就光這麽靜靜地躺著,是辦不到蔭蔽後人的。做不到蔭蔽子孫,祖宗們自己也要不好意思的。
像老和尚的祖宗這樣的,就算是到位的祖宗了。他們富有,並願以不吱聲作為默認,甘願被老和尚掘墳。
老和尚:“爺爺、父親,我曉得的,我不吃奶,都叫你們心肝劇顫,我要是沒活頭兒了,你們更不安寧。墳裏的東西,還是你們的。我就是拿出來用一用,討個活法。那正好,咱們都心想事成。再有一點,現在年頭亂,咱們家的東西,我要不拿來用一用,最終肯定也要叫旁人盜走。那你們更不舒坦。我懂,我都懂。”
老和尚算得上是實打實的假和尚,不稱職,但小和尚可是一心修行的。
小和尚下巴上掛著舍不得走的淚,眼都給淚蒙住了。師父是熟的,但他已經不認得了:“師父,這是您的爺爺和爸爸呀……”
經不經由小和尚提醒,老和尚也不會忘了祖宗。他要是忘了,倒免得他爺爺、父親死後還要被迫孝順子孫了。
可小和尚到底還是叫老和尚想起了自己的先人。老和尚哭得傷心,這淚與他久別重逢。他七歲就不會哭了,就染上酒癮了,他成了田裏自燃的稻草人,害人也害己。
他也悔恨,可悔恨是沒用途的。悔恨若有用途,供奉神明的香火就不必飄在人間了。
老和尚:“老衲是你師父。你要尊師,快挖。”
老和尚將自己的難處念經一樣向小和尚說了一遍又一遍,勸他、求他,千萬別停手。
小和尚哭著下鐵鍁。他覺著老和尚的爺爺與父親可憐,老和尚可憐,但他不覺著自己可憐。他覺著罪惡該全是他一人的,不該師父來受。大家都挨雷劈時,他該一人頂上前去,包攬一切生疼。他啊,真是還小。
老和尚爺爺與父親的墳,原來已經叫人盜過幾遭了,但盜墓賊的眼光實在不行,值錢的古物還有殘餘。這叫老和尚心裏好受多了。倘若他不是在此行惡的第一人,那麽就可以算作他什麽惡也沒做了。
從爺爺與父親身邊摳出的瓷器、玉器還算有數量,不曉得能置換幾個錢?
老和尚急於脫手,找了幾個信徒做買家,可又擔心自己要被買家短錢。他這幾天都不喝酒了,徒留為數不多的心眼兒與幾個潛在買家鬥法。
他想,祖宗們的古物完全可以暫時在自己手裏捂幾天,等幾個買家終於熬不住,自行前來加價,他再表演勉為其難,事兒就成了。
他為自己的肝長出幾分世俗的智慧,無可厚非吧?
等了幾天,老和尚先熬不住了。
老和尚是喝羊奶長大的人,性子也遺傳的羊樣兒,除了灌自己酒,他時常是不急不躁的。但目下不同,他的性子等得了,他的肝等不了。
老和尚主動去找了幾個買家協商降價交易。
可幾個買家呢,一個舉家東渡、一個已被槍斃、一個找不到人被猜測死在了外鄉街頭、一個重病、一個看上了旁人手裏的古物—老和尚手裏的那些,全都不值一提了。
買家比紅塵簡易,老和尚這次算是徹底看破了。
買家總是不合時宜的。你不需要他們時,他們就是個站在河邊賣河水的,你急需他們時,你倒要去海裏撈針了。
都這樣待祖宗了,還是沒法子。老和尚心比肝先碎。
回了天井樓,灌點兒酒,酒都不帶滋味兒了,又嘔出一盆血。正垂死呢,卻剛好瞧見從窗外走過去的拍賣師太太。
老和尚又立即參悟了,可別氣餒!這又是佛祖提點你呢!
年頭亂,多適宜窮苦人盜墳掘墓呢,多適宜古物進拍賣行裏爭芳鬥豔呢!
老和尚將肝揉揉好,將心放回肚裏去,再帶著爺爺與父親的陪葬物,爬上天井樓二樓,進了拍賣師的家。
拍賣師一瞧老和尚帶來的古物,就曉得自己又可以為行長添一輛羅密歐了。它們太值錢了!他都替行長感到富裕!
可他都替行長操作多少次了?他再不為自己想想,就該烏龜變黃鱔,什麽也不剩了!
他得趕緊自省,再不能這麽克己奉公了啊!
隻要他“操作得當”,他也可以將行長的羅密歐,悄悄轉為他自己的首輛別克車,乃至太太這輩子的旗袍與病兒子這輩子的補藥、玩具車。
拍賣師心裏樂得開出了滿園春色:“大師,這是打哪兒新挖出來的吧?這犯了法律,可得坐牢!我們嘉寶拍賣行,不敢收。”
老和尚:“還是你懂,一眼就瞧出它們的身份來了。可老衲拿過來的這些是自家祖墳裏的財產,它不算孝順,但它合法!你一定得幫老衲收進行裏。怎樣處理,老衲全聽你的!”
拍賣師:“這……”
老和尚:“老衲全聽你的!”
拍賣師:“那行……這幾年連著打仗,都打擾到出家人的清修了,連大師您都出來搞經濟了。”
老和尚:“老衲最近,需要錢。老衲帶來的這些東西,在你們拍賣行,能拍多少錢?”
拍賣師:“這年頭,誰也信不著誰,誰也不敢走私底下的門路。買的,怕買假了。賣的,怕賣賤了。買賣這些老物件,確實還得看我們拍賣行。您這些東西,年代太近了。但!我起碼能幫您拍出兩萬塊!”
老和尚:“老衲與你樓上樓下,你不好訛老衲。”
拍賣師:“我怎麽會訛您!”
老和尚沒做成出世的好和尚,但他是個入世的好大師:“省長常說想請老衲去給他看看手相。”
拍賣師:“哦?您認識省長?您早說嘛!那我起碼能幫您拍出兩百萬!”
老和尚:“別兩百萬了,直接換根金條吧。你拿五分利!”
拍賣師:“你才說的全聽我的,真不算數!大師,您算是把信仰、算命跟貨幣、人情都給吃透了!大師這麽急著用錢?”
老和尚不肯說謊,也想通過博取拍賣師的同情,盡快拿上金條:“老衲喝酒廢了肝,想拿錢換個新的。西洋人有這門手藝,說是剛給換了頭,都能立馬起身翻筋鬥!”
拍賣師:“我們拍賣行常同西洋人做生意,他們有這神通,我是信的!可出家人不是戒酒戒色、四大皆空的嗎?”
老和尚:“老衲連阿彌陀佛都不大說,四大皆空,空也不能空在老衲的肝上。今天這些,不能說,統統不能往外說啊!”
拍賣師:“明白!我太太嫁的就是我的嘴!”
老和尚:“總之,老衲的肝,就交到你手裏了。”
拍賣師:“靜候佳音!”
老和尚:“和金條!”
實際上,老和尚的如實相待,並未從拍賣師處得到同情,反而親口迫近了自己的慘死之期。
拍賣師手上已經具有一根金條了,那是他在與三樓老鴇的合作中,一次次“操作得當”的成果。
這根金條並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具有一定的艱難性的。但這根金條並不為老鴇知曉,僅憑這一點,拍賣師已充分領會它的孝順與貼心了。
拍賣師的眼睛,能分辨出一顆蛋裏即將飛出來的,到底是鳳凰還是草雞。
老和尚帶上二樓的古物,可不是老鴇兒子畫的那些贗品假畫。它們可都是貨真價實、砸天響的!
人與人沒法類比,人與人的老子也沒法類比。老鴇的兒子有老鴇這樣的老子,老鴇的兒子就得等著被老鴇坑害。老和尚的老子有老和尚這樣的兒子,老和尚的老子也得等著被老和尚坑害。
或許就是人與人的老子沒法類比,才導致了人與人沒法類比。
幾場拍賣進行下來,拍賣師已為老和尚賺來一根金條。
這根金條來得輕易,也迅速,長得還漂亮。
拍賣師可真羨慕老和尚,老和尚真虧了有個好老子,他是真有福!可他的有福不正是他的大逆不道?有這麽好的老子,你還大逆不道!
拍賣師氣得都忍不住了,他都要罵出聲啦!
他決心替老和尚的老子做做主,替老和尚的老子懲戒懲戒老和尚。他得想法子將這根金條留在自己手裏,而絕不叫老和尚稱心如意!
就算不為老和尚的老子,而隻為老鴇那根金條,拍賣師也得這麽做。
金條本就該成雙成對的才好。不然孤苦伶仃的一根,各自待著,那它們倆早晚都得生出精神毛病。
可老和尚的這根金條,與老鴇的那根金條,又有不一樣。
老鴇是不曉得在這世上,自己本該擁有一根金條的。而老和尚帶著古物坐進拍賣師他們家時,就已預定自己該有一根金條的。拍賣師無法罔顧老和尚的已知,而單方麵替天行道。
要想將老和尚的這根金條也成功留下,拍賣師最好快病魔一步,先將老和尚殺掉。
老和尚不是已經壞了肝嗎?哪個曉得他到底還能活多久?花去一根金條,他的肝就真能換好?
即便真治好了肝,可如今年頭這樣亂,老和尚又這樣老,他又能再活多久?
人家好好的一根金條,就該為他一個老和尚年華虛度?
還是叫他不必鋪張浪費了吧!還是叫他挨一挨對不住祖宗的懲戒吧!
拍賣師已因老和尚的這根金條,夜不能寐了好幾宿,是新擬定好的謀殺老和尚妙計,治好了他的失眠。
老和尚現在的樣貌實在不好,一瞧就是肝還壞在肚子裏沒解決。現在就是將酒遞到他鼻子前頭,他也要嫌辣,絕不自認是天生的濫酒缸子了。
在等拍賣師支付一根金條的日子裏,老和尚並沒有閑住。他仍在尋求換肝,抑或不必換肝的自救方法。隻要誰告訴他,前方有他的解藥,前方是轟炸區他都會立即匍匐前進。
可他還是死定了,拍賣師就是要他死啊!他似身後跟著條瘋狗,無論他走哪條道兒,他都得挨咬。
又過了幾天,老和尚是還活著呢。
目下,老和尚正躺在床鋪上,遠遠地瞧著佛龕,在佛像跟前演練斷氣兒。他已不確信,自己之前的幾次參悟,到底準確不準確了。
小和尚不曉得怎麽才能治好師父,跪在佛龕前低頭念經。念了三天,牙齒咬了腮幫、舌頭也不要緊,隻要佛祖能聽見他的心就行。
師父是破戒,是喝酒,是該叫佛祖動氣。懲戒要下來,那就該叫他這個徒弟來替一替師父。倘若不是師父撿了他,養活他,他都跪不到佛祖跟前。他要做封條一類的東西,替師父隔絕掉外邊的一切懲戒,令病痛無法舉步上前。
但佛祖已向小和尚傳來佛音:
繁花落盡春如夢,墜樓人比落花多,你就甭管他啦!他就快慘死啦!死亡這不是已經踏進你們屋裏來了嘛!
拍賣師走了進來。他要實施殺掉老和尚的大計了,成不成功,就看老和尚有多想活了。
拍賣師心裏很有數,老和尚幼年家境不錯,成年了又做了和尚,日子全過在了錢裏、酒裏、廟裏。
這類人永遠活在三歲半,也因此,這類人不難辦的。
老和尚瞧見拍賣師,像一眼瞧見了要化成水的生死簿,急忙將小和尚支了出去。
老和尚:“東西都拍出去了嗎?”
拍賣師:“還沒呢。年頭亂,將家裏古物拿出來糊口的人,不少。他們都是原本就排在您前頭的,這些我運作不了。但大師放心,再等半個多月吧,我們拍賣行下次拍賣,就輪上您的拍了!”
老和尚:“到時候老衲真能得上一根金條?”
拍賣師:“大師真性情,一聽說金條就要到手,您笑得像顆老核桃!”
老和尚:“老衲可沒笑,老衲肝疼,忍的。按你的說法,金條還得過半個多月才能兌到老衲手裏,老衲都不曉得自己還能活多久。”
拍賣師:“看您這樣,我心裏像有一窩鴨子,一會兒遊進來,一會兒遊出去,難受。大師,能換肝的西洋醫生,您找好了嗎?”
老和尚:“西洋人還是不夠大愛啊!老衲找的幾個西洋醫生都不行,要麽沒這門手藝,要麽就說他們信耶穌的,不救信釋迦牟尼的。”
拍賣師:“大師,我能幫您找到換肝的西洋醫生!”
老和尚:“阿彌陀佛!真的?”
拍賣師:“我兒子的肝都是在他那兒換的!我兒子的病,全樓的人都不知道,其實也是肝上的。我那時都撂挑子了,可我不服氣啊!終究給我找到我兒子的出路了!就是這位西洋醫生給我兒子換的肝。但您也曉得了,信耶穌的不救信釋迦牟尼的。我之前沒跟您提,怕的就是這個忌諱!這位西洋醫生信耶穌!”
老和尚:“那……”
拍賣師:“隻要您別叫他曉得您信釋迦牟尼,也別跟旁人提我要領您去他那兒治病就成,連您的小徒弟都不能提!”
老和尚:“可沒錢沒金條,那位西洋醫生能願意幫老衲換肝?”
拍賣師:“大師放心,這位西洋醫生我幫您疏通,換肝的錢我也先幫您墊上!半月後您得了金條,再照價還錢給我不就行!”
老和尚:“您可真阿彌陀佛了!”
佛龕旁的香爐裏,插著幾炷香。屋裏進了風,升騰的香火有了形狀,有直的、纏著風轉著圈的,也有剛烈一點兒、想要撞開風衝出去的。但最終都隨著佛香的燃盡,徹底地泯滅,無從查起。
香火外。
老和尚的頭皮開始發癢,他又要長頭發了。才一會兒,新生的頭發就鋪到了他眉毛邊,跟他剛降世時一個樣式。
小和尚不曉得緣故,還以為這是師父重煥青春,要得救了。
第二日,老和尚就躺到了手術房內。
說是手術房,瞧著倒更像是個麻將廳,很有風水,卻不具備光亮。
好在老和尚不介意。
老和尚進了手術房,像進了佛殿。一顆虔誠的心是四條腿兒全都一個長度、平平穩穩紮在地麵上的八仙桌,定當得很。
拍賣師給老和尚請來的西洋醫生,戴著白棉口罩,臉不大,幾乎全給罩住了,就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頭。眼珠不藍,倒挺黑的,想來也不是全部的西洋人都長了一雙藍眼睛。
老和尚:“你真是個好洋人哪!”
西洋醫生也不禮尚往來誇回去,想來是語言不通。
老和尚:“換了肝以後,少許喝酒這事兒,還可行嗎?”
老和尚倒不問一會兒給自己換上的肝,是打哪裏來的。大約他也曉得,長在人肚子裏的肝,能是打哪裏來的?總不能是田裏長出來的!
不問、不好奇、不曉得,老和尚的心才能一直定當。
西洋醫生開始給老和尚的靜脈裏推麻藥了。
老和尚不懂,也不敢念阿彌陀佛,但心終於開始不定當了:“你給咱換的是塊好肝吧?”
老和尚這就睡過去了。
手術很成功。
老和尚一睜眼,就瞧見了天井樓的天花板。他的肝不疼了,整個身子也輕了。他曉得自己這是已經給換上了一塊好肝,自己這就算給治好了。
真想再喝一口羊奶啊!
可什麽時候能再喝酒呢?一頓能喝多少?那位沉默又好心的西洋醫生也沒給個準話。老和尚自己目下也沒想好,那就再緩緩。
頂好!什麽都頂好的!
小和尚也頂好,正給老和尚刮梨汁兒喝呢。
更仔細的道理與細節,小和尚也不懂得。小和尚隻懂得,師父堅持自己出去治了一趟肝,回來就變得頂好了。
師父變得頂好了,小和尚可絕不敢認是自己跪在佛龕前麵,向佛祖求來的成果,而是師父自己的修行好。
師父真的頂好,佛祖真的頂好!
小和尚的心情,也跟著變得頂好:“師父,您感覺怎麽樣?”
老和尚身子輕了,心也跟著明淨了,連話都更有智慧了:“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到底是換了塊新肝,老衲現在哪兒都不疼了,整個身子都輕快了!”
小和尚:“那明天司令家的法會,咱能準時到了。”
照這樣子的身體情況,明天的法會肯定能去的呀!
照這樣子的身體情況,就算法會從元月一日辦到十二月初八,辦它個一整年,司令頂不住,他老和尚也一定扶著自己與司令的腰,幫司令頂住!
老和尚絕沒想到換個肝,竟然就能叫自己這樣的日新月異、炯炯有神。多虧了樓上的拍賣師!
也不曉得一根金條夠不夠支付今天的換肝?父親墳裏頭,實則還殘留了一枚碧璽戒指,當初沒給掘出來是自己的孝心底線。真該也掘出來,給拍賣師做答謝的。
可忽然的,老和尚又開始肝疼了,他還聞到了帶著發酵酒味兒的血腥。
老和尚撐起上身去瞧自己的腹部,那裏縫著根魚線。魚線還是整條的,就是他腹上的肉給它鉤豁了。
老和尚再往裏頭瞧:
自己的肝給沒給換新,他不曉得,但自己的兩顆腰子是肯定叫人給割走了!
老和尚徹底地豁開了。
租界裏的大噴泉是怎樣招攬觀光客人的,豁開的老和尚就是怎樣衝洗小和尚的。
老和尚的血,險些淹死小和尚。
真到了臨死了,老和尚的光頭上還冒出了一層白發,但這白發已不是老人畢生經驗與智慧的標誌了,而是腐朽與易上當的寫照。
真到了臨死了,老和尚倒不怕死了,他隻怕羞。
掘了祖宗的墳已是丟盡臉麵,最終還要遭受拍賣師的戲耍與謀害。他真是偷生得極不光彩,慘死得極丟臉麵!
老和尚握緊小和尚的手:“丟人哪!不能說,這些統統不能往外說!什麽人都不能說。”
他得囑咐好自己的小徒弟,什麽都不能往外說,從頭到尾都不能往外說。
小和尚眼瞧著老和尚死去。他哭,他也曉得,為了自己的師父老和尚,他該什麽都不曉得,從頭到尾地不曉得。
老和尚的死亡,令拍賣師得以從此手握兩根金條。
謀殺老和尚一事,拍賣師其實是具備其他更加直爽、更加快速的技術與手法的。可他又實在熱愛對弱勢同類的殘忍與設計。
他就是鍾愛戲耍啊。貓拿耗子時,也從不磕頭燒香、替耗子著想的。他與無間地獄裏的惡魔是打好的生雞蛋,渾然一體,分不清誰是蛋清,誰是蛋黃。
老和尚死的那夜,拍賣師還特意下過天井樓一樓。
那屋,那夜,從頭到尾的無聲,無悲辛,仿佛老和尚根本就沒死,他隻是同往常一樣,出去化緣找酒喝了。
仿佛是出去化緣找酒喝的老和尚,就是活著的老和尚;仿佛是還活著的老和尚,就不會引人來調查老和尚為什麽慘死;沒人調查老和尚為什麽慘死,拍賣師就能一直沒有殺害老和尚。這多方便呢!
直到拍賣師一家遭人滅門時,拍賣師都沒想明白,老和尚怎麽那樣給人省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