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沒想到裴音會有勇氣自殺,或者說,他沒想到這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會把裴音直接逼到人生邊上。
聽到林照迎說裴音自殺被林銘澤救下後,李承袂想的第一件事是:他今天還沒見過她。
他今天直到現在,有時間和前妻坐在西餐廳說冠冕堂皇的廢話,卻還沒撥出時間去見裴音。
早晨他離家很早,刻意比平時還早了一個小時。
走時李承袂其實特地有注意裴音房間的動靜。裴音把門關得很緊,還上了鎖,物理意義上的對他“閉而不見”。
使小性子說明還有哄的餘地,李承袂沒想太多,短暫停留後便離開。
路上李承袂在複盤前一晚的事。他其實不確定自己昨天和裴音到什麽程度了。
清醒之前,裴音到底用手口把他弄出來幾回,李承袂出於種種原因,直到最後也沒有問。
李承袂以為,這晚之後,裴音最多會拒絕去學校上課,或為住校的事和他大吵大鬧一次,僅此而已。
趕到醫院時,外麵開始下雪。等裴音被轉入病房,窗外放眼望去,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白。
小姑娘還沒醒,左手手腕裹著紗布,已經輸過了血。
林照迎站在病房外,遠遠看著醫護為病**的女孩子安置儀器設備。她示意外甥先回家休息,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承袂:“你對她做什麽了?”
李承袂麵上一絲表情也無,視線始終停在裴音蒼白的臉,似是隨口道:“我能做什麽?我不過想教裴音做個好學生……你倒不如問問你的外甥,問他給裴音教了什麽?”
護士走出來,大概說了裴音的情況。
她割腕用的東西雖然鋒利,但較匕首刀刃還是要鈍一些,因此雖然失血過多,卻並未傷及手筋,加上發現得不晚,所以等人醒過來,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有沒有後遺症還要看後續觀察的結果,家屬一次不要進太多,保持安靜。”護士向著李承袂點頭,關好門離開。
林照迎看著護士離開,才道:“銘澤畢竟救了裴音的命,你非要這麽刻薄地講話嗎?”
李承袂沒有選擇立刻進去,眼神晦澀,遠遠望著,目光剛停在裴音手腕處紗布裹著的地方,就倏然落回她的臉。
“我一直在試圖做一個稱職的監管人,而她不服管教,吃軟怕硬,一意孤行,三番兩次地犯錯……”
李承袂的眉眼冷淡壓下,麵無表情,語速緩慢仿佛囈語,逐漸停息,表現得就像是一個隻會嚴厲要求孩子的失職家長。
他在陳述事實之餘,不著痕跡用語言為兩人難言的關係開脫。
林照迎方才已經於側麵表現出對他撫養裴音目的的疑問。
尋常對兩性關係表現冷淡的人,通常都有隱晦的癖好。林照迎兩年都沒能說服李承袂和她上床,早就對此有所猜測。
其實對此李承袂並無所謂,但裴音的名譽卻常伴自己身邊。他不幹淨,但裴音是幹淨的,隻是傻一些而已。
她還是個小姑娘,即使一意孤行,李承袂也必須給她留出倒退的餘地。
林照迎果然為李承袂說出的內容發怒:“我看你才真的該進去躺躺。”
女人的高跟鞋憤怒地在地板敲了一聲。
“這是教育她的時候嗎?青春期的女孩子,哪有你說的那麽不乖?順著都來不及,有什麽不聽話,有什麽吃軟怕硬的?”
李承袂看向她,平靜道:“噢,林銘澤就是這麽被你養出如今這幅德行的,對嗎?”
林照迎壓低聲音,怒道:“至少他母親,我姐,就在他身邊!還是那句話,你不喜歡就別養,如果不會帶孩子,就把她放到父母身邊,現在都快鬧出人命來了,你滿意了?”
李承袂再不言語,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一瞬,才緩緩推開。他來到床邊,看了眼視屏上的心率,俯身去聽裴音的呼吸,整個人的動作都放得很輕,像是怕傷到她。
很輕很慢,很均勻,小動物睡著時薄如紙的聲響。
她還是鮮活的,活生生地活在自己麵前,會為刻意的惡語掉眼淚,會為親近臉紅。
男人聽得專注而克製,林照迎撇開眼,沒有多看。
她不再自討沒趣打擾他們,轉身離開,想去問問外甥具體的情況,看看是否有機會再試探試探李承袂,弄出真相。
曾經他們為了事業結合,算是朋友,如今一切穩定下來,林照迎想試試把他當成對手。
李承袂方才看著裴音的眼神,讓林照迎覺得……有機可乘。
李承袂沒在意女人的動向,隻微微偏頭交代一直跟在身後的秘書:“我在這裏待一陣子,今明兩天的安排都推掉。你也先出去,暫時不要讓醫護外的人進來。如果裴琳到了臨海,讓她直接聯係我。”
門被輕輕扣住。
李承袂歎了一聲,把大衣脫掉掛在一旁,坐到裴音病床旁的椅子上,以手背小心碰了碰裴音溫熱的額頭。
他鮮少這樣安靜地與裴音同處,裴音在他身邊時,往往無時不刻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有時李承袂會感到困惑,怎麽她每天有那麽多情緒的褶皺,需要他耐下心一寸一寸撫平。
後來他才知道是因為她喜歡他。
這是第一次,陪伴的性質遠大於安撫,隻需要他注視著她就可以。
李承袂靜靜坐了一會兒,起身落下單人病房門上小窗的擋板,回到裴音身旁,靠近她,看著裴音的臉出神。
與裴音這種組合家庭年齡差巨大的關係,一般來說,如果兩人不是如履薄冰的淡漠,就會像隔代親那樣親密。
李承袂不能確定他們兩個人,是誰先主動把關係拉到這一步。
他不曉得在記住裴音那張因為嘔吐漲紅濕潤的臉之後,潛意識對於推進他們到如今混亂的相處模式,究竟起到了多大的助力。
而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男人坐在椅子上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第一次感到了寂寞。
來源於發現了愛的證據,又差點失去了被愛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