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的轟鳴聲在群山之間回**,驚起一群群棲息在古樹林中的飛鳥。
直升機緩緩降低高度,穿過繚繞的雲霧,下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苗寨。
青瓦木樓層層疊疊地鋪展在山腰上,像一塊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翡翠,炊煙嫋嫋升起,與山間的晨霧融為一體。
機艙門打開,一股清冽的山風灌了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李夜白背著包跳下機艙,靴底踩在夯實的曬穀場上。
場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卻安靜得出奇。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忱。
一個身著靛藍土布長衫、頭戴青布帕子的老者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皺紋縱橫,卻精神矍鑠。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著苗疆傳統服飾的精壯漢子,肌肉虯結,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腰間別著牛角刀和竹筒酒。
“李公子!”
老者雙手抱拳,腰微微一躬,聲音洪亮,“老朽是這落雲寨的村長,藍禾。接到省裏和749局的通知,我們全寨子的人,天沒亮就起來候著了。”
李夜白連忙扶住他:“藍村長客氣。”
他的目光越過村長,落在老者身後半步的那個女子身上。
藍閃兒。
她穿著一身苗族盛裝,卻不是那種繁複累贅的婚服,而是更輕便的月白色短衣,領口和袖口繡著靛藍色的蝴蝶紋樣,銀飾不多,隻在頸間掛了一串細小的銀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頭上帶著苗寨姑娘特有的銀頭麵風一吹數百銀鈴相互碰撞十分清脆,她長發盤起,烏黑中帶著幾縷天生的暗藍,像是染了山澗深處的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大而明亮,瞳孔深處仿佛藏著兩汪深潭,清澈見底,卻又帶著苗疆女子特有的野性與直率。
她正大大方方地打量著李夜白,目光從他眉心掃到肩膀,再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毫不避諱,唇角微微上揚。
“不愧是黎貅姑姑的兒子。”
藍閃兒開口,聲音清脆,像山澗裏跌落的泉水,“長得一表人才,也是大英雄。九菊一脈的事,寨子裏都傳遍了,一個人挑了人家在沿海的三個據點,749局的天人……名不虛傳。”
她頓了頓,上前一步,銀鈴輕響。
“不過,”她笑得落落大方,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
“想娶我藍閃兒,沒那麽容易。苗疆的規矩,婚書隻是敲門磚。要進我藍家的門,得過千杯陣。”
她抬手一指曬穀場盡頭。
那裏不知何時已經擺開了陣勢。
八張八仙桌呈八字排開,每張桌上都擺滿粗瓷大碗,碗裏盛滿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再往後,是一條由竹竿和彩帶搭成的拱門,門下站著一排苗族青年,每人手裏都捧著牛角杯,杯口傾斜,酒液幾乎要溢出來。
“八字酒,迎客酒,攔路酒。”藍閃兒一字一頓,笑意盈盈,“一共九十九桌,八百八十八碗。從曬穀場這頭,一路喝到我麵前。喝幹淨了所有酒,我親自扶你進寨子休息;喝不到……”
她歪了歪頭,暗藍色的發絲垂在頰邊:“那就請李公子打道回府,婚書我收下,人你帶不走。”
話音落下,曬穀場邊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那些原本熱情的苗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藍閃兒和李夜白之間來回逡巡。
藍閃兒身旁,一個身高近一米九的精壯漢子往前踏了一步。
他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肌肉和幾道陳年傷疤,腰間掛著一隻巨大的牛角酒壺。
他看向李夜白的目光裏帶著明顯的敵意,甚至有幾分不服,但開口時,聲音卻意外地鄭重。
“李夜白,你是天人,是英雄,我們苗家漢子敬重你。”
漢子聲音如悶雷,“但敬重歸敬重,規矩是規矩。二十年前,你父親李濟世來娶黎貅聖女,也是站在這塊曬穀場上,喝了七十二碗攔門酒,才進的寨子。他當年是遠近聞名的神醫,酒量卻是一般,喝到第四十碗時,吐了三回,硬是憑著一口氣撐到了最後。”
漢子抓起桌上的一隻粗瓷碗,仰頭灌下,重重一放,碗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父親是個真男人。現在,你是黎貅聖女的兒子,又是天人,我們不要求你喝八百八十八碗都喝完,但至少要喝到藍閃兒麵前。喝倒我們幾個。”
他環視了一圈身後那些摩拳擦掌的苗族青年,目光重新釘在李夜白臉上,“否則,你別想碰我們聖女一根手指。”
李夜白站在原地,山風吹過他的衣擺。
他忽然有些恍惚。
父親。李無雙。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盤桓了太久,從一個模糊的符號,漸漸變得具體。
神醫,酒量一般,喝到第四十碗吐了,卻硬撐著喝完七十二碗。原來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站在這同一片曬穀場上,為了娶母親,拚盡了全力。
而母親黎貅,上一代苗疆聖女,此刻就在這片大山的某個角落裏。
“藍村長,”李夜白轉向老者,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請問……你們知道我父母的下落嗎?”
藍禾村長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了然,幾分唏噓。
他伸手拍了拍李夜白的肩膀,引著他往寨子邊緣走了幾步,避開人群,壓低聲音道:
“半個月前,省城的領導親自來過,帶著749局的公函,幫你在周邊十幾個寨子都查過了。你母親黎貅聖女……”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那裏有一座若隱若現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龍。
“她身體不太好。二十年前那場變故,她雖僥幸活了下來,但根基大損,這些年一直靠你父親用針石和草藥吊著。如今他們隱居在深山裏的一處龍王廟,那是我們苗疆的禁地,外人絕對不讓進,連采藥人都隻能到山腰。”
藍禾收回目光,看著李夜白,眼神溫和卻堅定:
“但你身份特殊。你是黎貅的兒子,是藍閃兒的未婚夫,更是守護過這片土地的天人。隻要過了今天的千杯陣,證明你有資格做我苗疆的女婿,明天一早,藍閃兒就會親自帶你進禁地。”
李夜白深吸一口氣。
山風灌入肺腑,清冽中帶著酒的醇香。
他轉身,望向那長長的一字排開的酒桌,望向桌後那一張張或挑釁、或期待、或審視的麵孔,最後望向站在終點處的藍閃兒。
她正抱著胳膊,笑吟吟地看著他,暗藍色的發絲在風中輕舞。
“好。”
李夜白隻說了這一個字。
他邁步走向第一張八仙桌。
八字酒,是開胃菜。八碗酒,對應八卦方位,碗碗滿溢。
李夜白端起第一碗,沒有猶豫,仰頭灌下。酒液入喉,一股辛辣中帶著甘甜的熱流直衝入腹。這是苗家自釀的苞穀燒,度數極高,尋常人一碗下肚便要麵紅耳赤。
第二碗,第三碗……第八碗。
他喝得極快,卻極穩,碗碗見底,滴酒不剩。放下第八隻碗時,他麵色如常,連呼吸都沒有亂。
曬穀場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有點意思。”
那精壯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迎客酒!”
拱門下的苗族青年齊聲應和,牛角杯遞了上來。
這迎客酒用的是苗家最古老的禮節,雙手捧杯,杯口朝外,客人必須雙手接過,一飲而盡,否則便是對主人的不敬。
李夜白來者不拒。
他體內陰陽大樂賦悄然運轉,真氣如涓涓細流,在經脈中快速遊走。
每一滴酒液入腹,便被真氣包裹、分解、化去。天人境界,早已不是凡胎肉體,他的髒腑、經脈、氣血,都經過天地元氣的淬煉,區區烈酒,本不該放在眼裏。
一碗,十碗,三十碗,五十碗。
他一路向前,腳步不停。
所過之處,粗瓷碗和牛角杯被整齊地碼在桌角,像一座座小小的堡壘。
陽光漸漸熾烈,曬穀場上的溫度升高,李夜白的額角終於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清明,甚至越喝越亮。
“七十二碗了!”有人高聲喊道。
那精壯漢子的表情從挑釁變成了凝重。
他盯著李夜白,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同樣站在這裏、喝到嘔吐卻不肯倒下的身影。
“攔路酒!”漢子大喝一聲。
這是最後一關,也是最凶險的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