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的車停在“雲頂·觀瀾”門口時,雨已經小了。

這是龍城最頂級的別墅區,坐落在龍脈餘脈的緩坡上,占地三千畝的園林裏,每一棟別墅都隔著至少五百米的距離,用不同的風水陣法隔開。

宋亦歡的宅子在最深處,七號院,取"七星拱月"之意。

鐵門感應到車牌,自動滑開。

車道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冬青籬,籬後藏著紅外監控和高壓電網,像一頭溫順的獸,露出隱密的獠牙。

李夜白的天人感知自動鋪開他"看"見了地底三米處埋著的雷擊木樁,看見了車道瀝青裏混著的朱砂粉,看見了主樓屋頂那隻鎏金的貔貅,嘴裏含著一顆真正的夜明珠,正對著北鬥七星的方位吞吐龍氣。

這些都是彭清雅的手筆。

九菊一脈的陣法師,把東瀛的陰陽術與龍國的風水糅在一起,布下這座“九龍聚靈陣”。

車停在主樓前的噴泉廣場。噴泉沒開,水池裏養著幾尾錦鯉,在雨夜裏靜靜遊動,偶爾甩尾,攪碎水麵倒映的燈火。

李夜白沒讓司機開門,自己下來。

他站在廣場上,仰頭看主樓。

三層,新中式風格,飛簷翹角,卻用整塊的玻璃幕牆替代了傳統的木窗。

燈光從裏麵透出來,把雨絲染成溫暖的橘黃色。屋簷下掛著一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越的聲響——不是真無風,是陣法引動的氣流。

門開了。

不是傭人開的,是感應門。宋亦歡不喜歡家裏有陌生人,除了每周來兩次的保潔,平時隻有她和住在這裏的"姐妹們"。

李夜白走進去。

玄關挑高六米,地麵是整塊的黑金沙大理石,打磨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頭頂那盞水晶吊燈。吊燈是定製的,三千六百個切麵,每一個都刻著微縮的陣紋,彭清雅說這叫"星鬥燈",能聚天地靈氣於一點。

他的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輕微的"嗒"聲。聲音被牆麵上的吸音棉吞掉大半,隻剩下一種沉悶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響。

"夜白?"

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帶著點不確定,帶著點顫抖。

李夜白抬眼,看見一個身影從走廊盡頭轉出來。

長發,素顏,身上係著一條愛馬仕的圍裙米白色,印著暗紋的H字母手裏還拿著一把鍋鏟,鏟柄是烏木的,鑲嵌著銀絲。

蘇婉晴。

龍城第一美女,蘇家千金,他的初戀,大師傅定下的未婚妻。

五年前那個被誤侵犯的夜晚,她中藥後的迷離眼神,她醒來看見他的驚恐與憤怒,她站在法庭上指認他時的顫抖手指——這些畫麵在他入獄的五年裏,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他的神經。

此刻她站在那裏,鍋鏟上的油滴落在黑金沙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然後被石材的毛孔吸收,不留痕跡。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淚落下來,隻是死死咬著下唇,把唇色咬成一片慘白。

"是我。"李夜白說。

他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什麽。天人境的感知讓他"看"見蘇婉晴周身的氣——那不是普通人的混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仿佛月華般的銀白色。

那是純陰之體的特征,是大師傅當年選中她的原因,也是他戰天龍帝決需要的調和之物。

蘇婉晴手裏的鍋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烏木柄撞擊大理石,聲音清脆,在挑高的空間裏回**。她撲過來,在李夜白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撞進他懷裏。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她的淚水終於落下來,燙得他胸口的皮膚微微發緊。

"你怎麽才回來,我都擔心死了。"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裏,帶著鼻音,"整整七天……"

"我知道。"

"天空都是黑的……"

"我知道。"

"彭清雅說你去……去……"她說不下去,手指攥緊他後背的衣料,指節發白。

“沒事兒了,一切都沒事兒了。”

李夜白抬手,懸在半空,然後落下,輕輕按在她後腦勺上。

她的發絲柔軟,帶著洗發水裏的柑橘香,和油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我回來了。"他說。

走廊裏又轉出幾個人。

宋亦歡走在最前麵。

她的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翡翠簪固定,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角。

她沒穿圍裙,穿的是一套真絲的家居服,煙灰色的,袖口繡著暗紋的宋字。

她的手裏端著一個砂鍋,砂鍋裏是鯽魚豆腐湯,湯色奶白,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讓開讓開,“她喊,聲音裏帶著一種慣常的命令口吻,卻在尾音處軟下來,”湯要灑了!"

蘇婉晴如夢初醒,從李夜白懷裏退開,胡亂抹了把臉,彎腰去撿鍋鏟。

她的耳朵尖紅得能滴血,卻強撐著一副“我隻是擔心湯”的表情。

宋亦歡把砂鍋放在島台上廚房是開放式的,中島用整塊的白蠟木製成,上麵嵌著電磁爐和隱藏式水槽然後轉身,上下打量李夜白。

她的目光仔細打量著李夜白,從頭發絲看到鞋尖,看到李夜白真的沒事兒,這才鬆了口氣。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不要走了。”

宋亦歡正說著,樓梯上下來兩個人。

白幼薇走在前麵。

她穿著一條粉色的居家裙,裙擺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裙子是香奈兒的高定款,卻被她穿出了睡衣的鬆弛感。

她的手裏端著一個蛋糕:

"李大哥!"

她的聲音清脆,像一顆糖砸在瓷盤上,"你看!我做的!雖然……雖然有點塌了……"

李夜白要回來的消息,是彭清雅告訴他們的,隻是她們沒想到,李夜白出來後,先是送別了師傅們,和大師傅一起吃了一頓飯才回來。

蛋糕確實塌了。

奶油沒打發好,上層歪向一邊,水果切片草莓、獼猴桃、黃桃滑落在盤子裏,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彩畫。

李夜白看著她。

他的天人感知"看"見白幼薇周身的氣,那是純陰之體的銀白色,比蘇婉晴的淡一些,卻帶著一種活潑的、跳躍的韻律,像春日裏解凍的溪流。

"很好看。"他說。

白幼薇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把蛋糕往島台上一遞:“那你待會要吃完!"

最後下來的是寧紅嬌。

她沒穿裙子,穿的是一條黑色的運動褲,褲腳卷到腳踝,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

"慶祝英雄歸來。”她俏皮地舉起紅酒搖晃了一下,瓶底與手掌碰撞出沉悶的響,“我買的,八二年,花了我全部的私房錢。"

李夜白笑了。這是他進門後的第一個笑,嘴角扯動的幅度不大,卻讓客廳裏的空氣似乎都鬆了鬆。

"還有一個人呢?”他問。

話音剛落,落地窗外閃過一道人影。

彭清雅從花園裏走進來,手裏抱著一盆綠蘿,那是她搬進來後養的,說是要"調和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