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由衷地為妹妹感到高興,話趕話地就說了下去。
“等過陣子,你跟那姓張的徹底斷幹淨了,我一定給你再尋一門好親事!”
“保管找一個知冷知熱,把你捧在手心裏的好男兒,絕對比那個張誌成強上千倍百倍!”
他以為這是對妹妹最好的祝福。
可這話音一落,屋子裏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裴蓮臉上的笑意褪得幹幹淨淨,她垂下眼簾,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不嫁人。”
裴遠安一愣。
“什麽?”
裴蓮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複。
“我說,我以後不打算再成親了。”
“我就想守著娘,守著你,好好把咱們的鋪子經營好。”
經曆過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她對嫁人這件事,已經徹底沒了念想。
裴遠安卻急了,立刻反駁。
“那怎麽成!哪有女子一輩子不嫁人的道理?”
“你還這麽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在他看來,女人總歸是要有個歸宿的。
裴蓮的性子也上來了,她捏著衣角,毫不退讓。
“怎麽不成?難道離了男人,我就活不下去了嗎?”
“我現在自己能掙錢,能養活自己和孩子,我為什麽還要再去找個男人來管著我?”
眼看兄妹倆就要爭執起來,柳明珠沉下臉,開了口。
“裴遠安。”
她聲音不大,卻讓裴遠安立刻閉上了嘴。
柳明珠走到裴蓮身邊,拉住她的手,然後才看向自己的兒子。
“你這是什麽陳舊思想?”
“誰規定女子就必須嫁人?你妹妹想不想嫁,那是她自己的事,你這個做哥哥的,隻管支持她就夠了。”
她的話擲地有聲,敲在裴遠安的心上。
“再說了,就算蓮兒一輩子不成親,又怎麽了?”
“有我這個娘在,有你這個哥哥在,咱們裴家還養不起她一個人嗎?”
“我告訴你,我們家的女兒,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誰也別想勉強她,誰也別敢說三道四!”
這一番話,說得裴遠安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隻是心疼妹妹,想讓她有個好歸宿,卻沒想過,自己的想法,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束縛。
裴蓮的眼眶卻紅了。
她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母親,心裏那點因爭執而起的尖銳,瞬間被撫平。
是啊,她有娘,有哥哥,她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棄婦了。
柳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緩和了臉色。
“好了,時辰不早了,都別站著了。”
“早些收拾了歇下吧,明天還有的忙呢。”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次日天光大亮,一夜安眠的柳明珠神清氣爽。
早飯桌上,一家人正安靜用飯,她忽然擱下筷子,看向裴遠安。
“遠安,你跟扶盈的婚事,我看也該提上日程了。”
裴遠安夾菜的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閃過幾分錯愕,隨即耳根便開始發燙。
他點了點頭。
“都聽娘的安排。”
柳明珠卻擺了擺手。
“這事兒你光聽我的不成。”
“這是你們倆以後要住的屋子,總得按你們自己的心意來才舒坦。”
她衝兒子遞了個眼色。
“你去把扶盈請過來,讓她也瞧瞧,聽聽她的意思。”
裴遠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讓他現在就去王家請人,這……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些。
可母親眼裏的期許,讓他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
“好,我這就去。”
王扶盈被請到裴家的時候,人還有點懵。
她昨日才被林安然那番話攪得心神不寧,又被柳明珠當眾護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還沒完全平複。
此刻再見到裴遠安,臉頰便不受控製地熱了起來。
柳明珠沒給她太多局促的時間,一見她進門,就熱情地迎上去,親熱地拉住她的手。
“扶盈來啦,快,伯母帶你去看個好地方。”
她不由分說,拉著王扶盈,又招呼上裴遠安,一同穿過前堂,往後院一處新收拾出來的獨立院落走去。
院子不大,但打掃得幹幹淨淨,幾間屋舍也整飭一新。
“這就是給你們準備的院子,以後就是你們的婚房。”
柳明珠指著正屋,滿臉笑意。
“你看看,喜歡怎麽布置,想要添置些什麽,都隨你的心意來,千萬別跟伯母客氣。”
婚房。
這兩個字重重砸在王扶盈心上,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這種事情,不都是長輩一手操辦的嗎?
哪有讓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自己來定奪的道理。
她慌亂地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伯母,這……這事晚輩不敢做主,都聽您的安排就是了。”
柳明珠看她這副模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傻孩子,這是你成親,是你往後要住一輩子的地方,怎麽能不按你的喜好來?”
“你想要個大些的梳妝台,還是想要個能看書寫字的長案,或者在窗邊放個軟榻,冬天能曬太陽的,隻管說出來。”
王扶盈被她這番話說得更加不知所措,隻能求助似的拿眼角去瞥裴遠安。
他正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但那雙清亮的眼睛,卻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愈發慌亂,隻好又把頭低了下去。
“伯母的心意,扶盈心領了。隻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但憑伯母做主。”
柳明珠算是看明白了,這時代的姑娘家,臉皮薄,思想也保守,想讓她大大方方提出自己的要求,恐怕比登天還難。
她隻好換了個法子。
“那行,既然你不好意思說,那伯母就先說說我的想法,你們倆聽聽看合不合適。”
她拉著王扶盈走到屋簷下,開始描繪自己的藍圖。
“我看這間正房光線最好,就做你們的臥房。東邊那間,給你做個書房,再給你打一整麵牆的書架,放你的那些書卷詩集。”
“西邊這間嘛,就做個專門的衣帽間,首飾衣裳都分門別類放好,省得找起來麻煩。”
這些想法,對王扶盈來說,實在太過新奇。
書房,衣帽間……她從未想過,一個女子的居所,可以被安排得如此體貼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