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直了從未挺直過的脊梁,硬氣地說了一句。

“娘,咱們走!”

裴蓮這決絕的一句,讓柳明珠微微一愣。

又被女兒這麽一拉,立刻回過神來。

柳明珠心中一股暖流經過,便覺得這大概是身為人母,看到兒女走向正途,而感覺到喜悅。

自己的女兒終於是有誌氣了一回。

不管如何,究竟因為什麽,隻要她能夠張開這個口,邁出這第一步,一切都好說。

柳明珠反手握住裴蓮,拉著她便上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一到馬車裏,那緊繃的氣氛才終於鬆懈下來。

芸芸和玥玥見二人上車,再也忍不住,一左一右地抓著裴蓮的手,放聲大哭。

那哭聲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委屈。

芸芸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抽噎著。

“娘,我還以為你今日也出不來呢。”

“我們早就該將此事告訴外祖母,她曾經和我說,不管有什麽事情,都能解決,在我心中外祖母就是最厲害的。”

小姑娘的話語裏,充滿了對柳明珠的信任。

提到了此處,裴蓮突然羞愧的低下了頭。

是想起,起初柳明珠雖然勸過自己,可是自己執意要走。

而母親竟然不計前嫌的回來,將自己拉出了火坑。

她心中五味雜陳,頓時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旁的裴遠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忽而開口。

他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你這一次實在是因為你自己的任性,而導致現在的局麵。”

“你最應該向你要像娘說一聲對不起。”

裴蓮聞言,身子一僵。

道歉的話就在嘴邊,可她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當初是她不聽勸,一意孤行,才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如今還有什麽臉麵向母親道歉。

車廂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最終還是芸芸打破了沉默,她仰起小臉,看著自己的母親。

“娘,你曾經教過我們,做錯事要勇於認錯才行。”

她轉頭看向柳明珠,眼中帶著孩童的天真。

“你要是和外祖母說了對不起,她不會責怪你的,你說是不是呀外祖母。”

柳明珠聽著外孫女天真的話,並未立刻回答。

她隻是抬手,輕輕撫了撫芸芸的頭頂。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芸芸,落在了那個始終沉默的女兒身上。

裴蓮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整個人都縮在車廂的角落裏,一副無地自容的模樣。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都到了這個地步,一句對不起還是說不出口。

柳明珠收回了手,轉而看向芸芸,開口時的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外祖母當然不會怪你娘。”

“但是做錯了事,就要認,挨打就要立正。”

“這不是怪不怪的問題,是態度問題。”

“你娘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來同我說話。”

她的話不重,卻讓裴蓮的身子又是一僵。

車廂裏的氣氛再次凝固。

芸芸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不敢再多言,隻是默默地靠回了母親的懷裏。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另一邊的玥玥,因為車身的顛簸,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

那細微的動作,卻牽動了柳明珠的注意。

她看見玥玥飛快地將自己的左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那是一個下意識想要遮掩的動作。

柳明珠的心裏咯噔一下。

她朝著玥玥招了招手。

“玥玥,到外祖母這裏來。”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柳明珠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拿起那小小的手,上麵赫然是一個已經破皮泛紅的水泡,邊緣甚至開始發烏,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絕不是剛剛才燙傷的。

裴蓮看到那傷口,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出聲。

“是……是姚翠蘭那個惡婦,她嫌玥玥吃飯慢了,就……就抓著玥玥的手去碰那滾燙的茶壺……”

“我跟她拚命,才把孩子搶回來,可他們不給請大夫,也不給上藥……就連我給哥哥要的錢,他們也搶了去。”

裴蓮的哭訴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柳明珠的心上。

怒火瞬間衝上了頭頂,但她的表情卻愈發平靜。

越是憤怒,她反而越是冷靜。

張家這筆賬,又多了一樁。

再次去打罵,都太便宜他們了。

她要讓他們,身敗名裂才行!

如今的醫療條件簡陋,這樣嚴重的燙傷,若是處理不好,定會留下一輩子的疤痕。

正巧這時馬車也駛到了鎮上最熱鬧的街道。

柳明珠對著裴遠安吩咐。

“你帶著玥玥先去藥鋪,拿最好的去疤膏,再買一些上好的補身子的藥材。”

“買好之後,你們先回家去。”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我還有些事要辦,晚點自己會回去,你們不必擔心。”

裴遠安聽出了母親話裏的不對勁。

“娘,你要去做什麽?我陪你一起。”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柳明珠卻不容他分說。

“讓你回去就回去,囉嗦什麽。”

“照顧好你妹妹和你兩個外甥女,就是最大的幫忙。”

她根本不給裴遠安再開口的機會,直接對著車夫喊了一聲。

“停車!”

馬車應聲而停。

柳明珠沒有片刻的遲疑,轉身便跳下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車內眾人擔憂的呼喊。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看著馬車緩緩遠去,臉上的溫情**然無存。

她要去辦一件事,專門針對張誌成和姚婆子的事!

柳明珠朝著街角最熱鬧的地方走去。

那裏圍了一圈人,中央搭著個簡易的台子,一個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的趣聞。

柳明珠沒有上前,隻是在不遠處的一家茶攤坐下,點了一壺茶,靜靜地等著。

她等得很巧,沒過多久,那一回書說完,說書先生便敲了敲驚堂木,宣布暫歇半個時辰。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說書先生也走下台子,端起大碗茶水猛灌。

柳明珠這才起身,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她直接坐在了說書先生的對麵。

那說書先生正喝得暢快,被人打擾,本想發作,一抬頭,卻認出了來人。

他連忙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裴夫人?您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