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隻是個丫鬟,還望夫君……自重。”

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給他最後一個台階下。

可張誌成哪裏會懂?

他隻覺得裴蓮是在無理取鬧。

看來是真的不能讓她和柳明珠那個瘋婆子多接觸了!

這才多久,那個溫順的裴蓮,就變得如此伶牙俐齒,甚至敢管教起他來了!

張誌成心裏一陣煩躁,摟著牡丹的手不僅沒鬆開,反而更緊了幾分。

他不屑地上下打量著裴蓮,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我花錢買回來的人,若真隻讓她幹些丫鬟的粗活,那豈不是太可惜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我說過不納妾,便不納妾。可讓她做個通房丫鬟,又有什麽使不得的?”

通房丫鬟!

裴蓮的腦子嗡的一聲,頓時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張誌成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裏升起快意。

他就是要,徹底打垮她這點剛冒頭的反抗之心。

他俯下身,湊到裴蓮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冷地說。

“怎麽?難不成你還想把這事兒告訴你那個娘?讓她再來鬧一場?”

“鬧得我們妻離子散,家宅不寧?”

“裴蓮,你可想清楚了!到時候,你讓芸芸和玥玥如何自處?讓她們小小年紀,就背上一個爹娘和離的名聲,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嗎?!”

張誌成那陰冷的威脅,鑽進裴蓮的耳朵裏,讓她渾身冰涼。

他看著裴蓮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心裏那股快意越發膨脹。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最在乎什麽,也知道哪把刀子捅進去最疼。

為了繼續言語打壓她,張誌成鬆開了環著牡丹的胳膊。

那隻手轉而抬起,食指戳到裴蓮的額頭上。

“你可別把你娘的話,都聽進心裏去!”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鄙夷和告誡。

“她懂什麽?一個寡婦!你瞧瞧,走到哪兒人家不都在背後戳她脊梁骨,說她太過強勢,才克死了你爹!”

寡婦……克夫……

這兩個詞,狠狠地燙在裴蓮的心上。

她娘這些年受了多少白眼和閑話,她比誰都清楚。

可這話從自己丈夫嘴裏說出來,那種羞辱和刺痛,卻被放大了千百倍。

張誌成見她臉色煞白,知道這話起了作用,嘴角的嘲諷更深了。

“你別覺得我說話難聽。不信你去打聽打聽,這十裏八鄉的,有幾個和離的女人?”

“那些真正和離過的,過的又是什麽日子?豬狗不如!”

他咄咄逼人,說的越來越快。

“還有,你不為你自己想想,總要為芸芸和玥玥想想吧?她們根本不想離開的,這裏是她們的家,難道你要她們在這麽小的年紀連個家都沒有嗎?!”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裴蓮瞬間啞口無言。

她好像真的被說服了,好像除了忍耐,她再也沒有別的出路。

可……真的如此嗎?

裴蓮的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心口堵得發慌。

她覺得張誌成說的這些話,乍一聽似乎都是為她好,是這個世道的至理名言。

但細細一想,又覺得處處都是歪理,每一句都是為了讓他自己脫罪,每一句都是在逼她就範。

如果不是娘今天來過,如果不是娘親手點燃了她心裏的那把火,或許她現在已經跪下求饒了。

就在裴蓮心神俱亂,快要被這番話壓垮的時候。

院門口忽然傳來了兩個孩子清脆的笑聲。

“娘!娘!我們回來啦!”

芸芸和玥玥一人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邁著小短腿跑了進來,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可這份天真的喜悅,在看到院子裏情形的瞬間,就凝固了。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腳步也跟著停住。

她們看見了爹爹,還看見了爹爹身邊那個陌生的,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院子裏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連四五歲的孩子都能敏銳地感覺到。

兩個小姑娘立刻漏了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糖葫蘆,跌跌撞撞地跑到裴蓮身邊,一左一右地攥緊了她的衣角。

玥玥膽子更小一些,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被爹爹護在身後的牡丹,又飛快地低下頭,小手將娘親的裙擺抓得更緊了,聲音帶上幾分害怕。

“娘,她是誰呀?”

裴蓮頓時愣住,牡丹來此明顯不是丫鬟這麽簡單,可孩子這麽小,她該怎麽解釋。

她隻能將目光放在了張誌成臉上,既然他口口聲聲說著孩子。

那就給孩子一個交代吧!

可張誌成根本沒打算回答女兒的問題。

他那雙陰毒的眼睛,從裴蓮慘白的臉上挪開。

落在了芸芸和玥玥手裏那兩串糖葫蘆上。

那紅色刺眼得很,像是對他貧困潦倒生活的一種無聲嘲諷。

他心裏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他自己讀書應酬,處處都要算計著花錢,這兩個賠錢貨倒好,居然還有閑錢吃這種零嘴!

張誌成想也沒想,一個箭步上前,劈手就將玥玥手裏的糖葫蘆奪了過來,動作粗暴得讓孩子一個趔趄。

“吃!吃!就知道吃!”

他把那串糖葫蘆狠狠往地上一摔,沾滿灰塵的糖漿黏在了石板上。

“咱們家什麽條件你們心裏沒數嗎?還敢吃糖葫蘆!”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把兩個孩子都嚇懵了。

緊接著,張誌成的視線又像餓狼一樣,盯上了芸芸緊緊攥在手心裏的那點東西。

是幾塊碎銀子,在孩子的指縫間閃著微光。

那是柳明珠給兩個外孫女的。

這光,比剛才的糖葫蘆還要刺眼!

張誌成冷哼一聲,一把掰開芸芸的小手,將那幾塊碎銀子粗暴地摳了出來,緊緊攥進自己掌心。

“好啊!還有錢!這些銀子夠你爹我買好幾本書了!”

他掂了掂手裏的分量,刻薄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都給我記住了,這個家現在所有人都得緊著我!我的科考才是頭等大事!”

芸芸的手心被他摳得生疼,眼睜睜看著外祖母給的寶貝,被爹爹搶走,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哇!”

她張開嘴,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