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順六年初,鬧騰得轟轟烈烈的雲國皇室尋親記,以及幾經折騰的獨孤幼女下落,皆因為遠離帝都三百餘裏汾陽郡一介小小六品縣令的出現,而打破了僵局。

一枚青玉石印,一封烏墨手書,一方精致娟繡,證實了汾陽郡縣令季常乃是誠遠將軍獨孤勵摯友的身份,亦揭破了那位引動無數人心緒,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獨孤小姐的下落。

在天朝,在帝都,甚至於,就在皇帝居住的紫宸宮中!原來那位行蹤成迷的小姐,不過近在咫尺。

不知過程如何,不知內幕如何,各人隻是知道,在某日雲國德遠王爺徐離柏嚴和汾陽郡縣令季常一同入宮麵聖之後,隔天便從裏庭傳出了個又將xian動悍然大波的消息。

泠霜閣三品婕妤陳菀,出冷宮,恢複品級,加封至一品菀妃,賜居菀心殿。

原來如此,真相大白。

為了刻意安撫雲國皇室的怒氣,為了取巧軍部對獨孤家當年無端遭遇慘劇而生出的私怨,不管是不是“罪臣”之女,亦不論她當年入宮目的為何,還有些“芝麻蒜皮”類的“小錯”亦是可以既往不咎。 兩害相加取其輕,利益當頭始為重。

有人歡喜,有人憂。 有人快意,有人恨。 一日之間,一時剛過,明明永遠就要埋葬在那冷寒殿閣中的人,卻突然搖身一變,擁有了如此尊貴的身份。 擁有了如此強硬地背景,讓某些人恐懼了,動搖了。

紫宸宮 鳳翔殿

慕容馨華狠狠咬著下唇,眼眸上泛著點點血絲,看起來頗為嚇人。 隨手揪起一方手絹,在怨氣之下竟用掌力就生生撕裂成了兩半。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樣!為什麽都要與本宮作對。 為什麽!”

“娘娘,娘娘您冷靜些。 不要傷了自己!”盧嬤嬤一看不對,連忙上前掰開皇後撕扯絹布的手,道道紅痕頓時浮於掌心,但神智有些散亂的皇後卻沒有半點知覺,嘴裏仍舊小聲叨念。

貼身的宮女全都盡量站得遠遠的,最近的皇後,讓人隻覺得打從心裏生出懼意。 不是因為她的威嚴。 不是因為她地手段,而是因為那雙細眸中愈來愈多的狂亂。 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位一向看起來端莊婉柔地皇後就變的,一點點的在改變…

“擺駕!本宮要去見皇太妃!”

“娘娘!”盧嬤嬤一顆心跳得實在厲害,卻攔不住皇後決然離去的身影。

風雨欲來山滿樓,老天爺,這是怎麽了?

紫宸宮 慈安殿

夏太妃滿麵笑容地逗弄著由哺乳嬤嬤才抱過來的李子灝,對這孩子她是當真疼愛得緊。 每每看到那圓嫩可愛的小臉蛋兒。 那雙總愛咪咪笑成彎月牙的小眼睛,那張粉嫩嘟嘟地小嘴,她心裏又是甜mi又是苦澀。 想到了皇帝那孤冷的背影,亦想到了記憶中那雙堅毅不折的琥珀色眼眸。

出於未然的愧疚,出於由衷的喜愛,夏太妃對李子灝是寵到了骨子裏。 但不論如何。 她對那個默默呆在冷宮中的人兒,依舊存著幾分虧欠。 現在真相既已大白於天下,陳菀身份恢複業已不成問題,夏太妃心頭懸著的那方大石才敢落了一半。

“娘娘,皇後前來請安。 ”

“請安?”夏太妃冷冷一笑,把手裏的玩意兒讓乳母嬤嬤接著,遂起身往外走去:“好生看著小皇子。 ”

“容兒。 ”側首對跟在一旁地沈怡容吩咐道:“既然她不要臉麵,那哀家何必費這等苦心!帶昨夜那個小太監上來。 ”

“娘娘,這…畢竟是皇後呀。 ”

“哼,她做那些事的時候。 可曾顧念過皇後的身份!快去!”

“是。 ”

慕容馨華用食指使勁揉了揉腦門。 眼前瞬間變得有些模糊,不過片刻就恢複正常。 隻是讓她更為焦躁,隻能衝著小宮女們發火。

“怎麽回事?究竟有沒有人前去通報,莫不是要讓本宮幹等著!”

“皇後息怒,夫人已經前去通報了,相信太妃片刻就會…”

“快點兒!”

“咳,皇後似乎對哀家很不滿意?”

一陣裙擺拖地的娑聲響起,夏太妃冷著張臉從xian開的珠簾裏走了出來。

“臣妾給太妃請安。 ”

“哀家受不起,皇後今兒怎麽有閑心挑著正午來請安?”

“太妃,臣妾是對一事甚感疑惑。 ”慕容馨華忙直了身子,邁上兩步,話語中不乏咄咄逼人之勢:“陳菀身犯重罪,全因懷有龍種才得緩了刑罰。 現在皇子既已出世,就算顧念她生育之功可以免以死罪,但冷宮那是待定了。 一介罪人,如今不但不追究前責,反而封她一品菀妃,這命令,不但是在刮臣妾這皇後的臉麵,相信也會讓朝中眾多大臣無端看皇上笑話!”

“皇後,你是在威脅哀家?”厲目一掃,夏太妃猛地把手中好好端著地茶碗放在桌上:“她是雲國公主,又是護國將軍的遺女,這身份可是夠了?何況身份皇後,當以大局為重,現今情勢如何,難道是瞧不清楚麽?既不懂為皇上分憂,反而還要因為一己私利而往上添亂?”

“不論如何,”慕容馨華知道夏太妃快要被逼到底線,但心中堵著的話,抽痛的眉角,還有莫名的自信,讓她決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陳菀總是身負弑妃重罪,若不懲戒,如何能服眾,日後。 又如何統管諸位妃嬪?”

死死盯著麵前一臉挑釁的皇後看了片刻,夏太妃怒極反笑,輕輕撫掌道:“好,好,很好!皇後,哀家算是白費心了。 既然這般想治人地罪,那就統統查個清楚!容兒。 把那太監帶上來!今天這賬不算算清楚,誰也別想出了慈安殿!”

盧嬤嬤憂心忡忡地望著皇後背影。 一直以來的不安登時達到了頂點。 但她區區一個老奴,現在是有心無力啊…

慕容馨華自信滿滿的笑容,在看到顫顫跟在沈怡容身後進來地徐祥子時,完全消失無蹤了。

這太監為何還沒死,當初明明交代蘭芷除去了他,怎麽會,怎麽會…

“你叫徐祥子?”

“回太妃。 奴才正是徐祥子。 ”強忍著滿心恨意,徐祥子跪在地上答話。

“昨夜你對哀家說地,可都是真的?要知道在宮中胡言亂語,汙蔑妃嬪可是死罪一條!”

“奴才所說字字屬實,沒有半點虛言!奴才當初是豬油蒙了心,為了家人才做出欺主之事!現在,現在奴才良心過不去,就是死。 也要豁出去把實話給說了,才死個明白!”

“那好,你就當著皇後地麵,說個清楚明白。 ”

“是,當時…”

才過了不到兩年,在場地許多人依然記得當初那件事。 正是徐祥子的證詞。 讓陳菀負上毒害妃嬪地大罪,囚於泠霜閣,不見牆外數百日。 可今時今日,同樣的事,同樣的人,事情全倒了個,不由聽得諸人眼大如鬥。

“這些事,都是皇後用奴才全家人的性命要挾,奴才該死…”

“住口!狗奴才,你確實該死!區區賤奴膽敢汙蔑本宮!”慕容馨華不敢相信當初那膽怯如鼠的太監。 竟然敢把事實說了出來。 臉被怒氣和慌張熏得通紅。 情緒一亂,眉心的疼痛似乎更劇烈了:“就憑你這些胡亂言語。 又有誰會相信?說,是不是陳菀指使你來汙蔑本宮,你…”

“皇後,稍安勿躁!”夏太妃皺了皺眉,對慕容馨華怪異的模樣也覺得不大對勁:“隻是一個小太監,哀家當然不會輕信,但重新查一遍,事情不就可以水落石出。 此事牽涉到皇後,依哀家看,皇後也不便cha手其中了!”

“不,太妃,不用太過費心了。 ”慕容馨華強迫自己緩下語氣,扯開一抹笑容:“怎麽說菀菀身份不比當初,何況事情又過去許久,沒有必要再追究…”

“皇後,真是這樣想當然最好,”夏太妃是煉成精地人,其中關節又怎麽瞞得過她。 為了後宮安寧,本來就沒打算真真追究舊事,隻不過是給慕容馨華施壓,迫她不找陳菀麻煩罷了。 可憐徐祥子滿心仇恨,又一次被當成了棋子利用:“那今兒的事,誰都不許…”

“皇太妃娘娘。 ”未竟之語被突然急走進來的沈怡容打斷,淡淡掃了一眼恢複常態的皇後,屈身俯在夏太妃耳旁把一個驚天消息輕吐出口:“您讓監視的那個宮女,果然有問題。 柳良媛的衣料上被人刻意熏上怪香,日積夜累,才導致身體極虛,龍胎不保!”

“什麽!”夏太妃猛然站起,睜大的眼眸中滿是怒氣:“人呢!”

“已經押在懲事監了。 ”

“隨哀家過去!”

“是。 ”

慕容馨華呆呆看著夏太妃憤怒離去的身影,不知該作何反映,因為她甚至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麽事。

窗外枯樹明明已經冒出新枝,春鶯亦放縱嫩聲叫得歡快,為何獨獨這深宮中寒意絲毫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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