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菀微微鼓著紅嫩的臉頰，極不滿意地說道：“倒是在意料之外，想來也是情理之中。 皇上您功夫高強，何況冬元節丟下滿席賓客專跑到冷清的地方又不是第一次了，去年…”
不經意勾起兩人第一次見麵的景象，那次確實不太美好。 有陰謀，有詭計，有猜忌，亦有洗不去的鮮血。 其時，李允認為她不過是一個膽大包天，又愚蠢至極的丫頭；而她則似乎絲毫不把九五之尊放在眼裏，更加大放厥詞地行盡威脅之事，囂張得很。
在彼時眼中的第一麵發生了太多事，注定了今後的重重糾葛，亦在兩人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感到氣氛有些尷尬，陳菀纖指捏緊袖角，把頭微側過一旁。 李允也清咳一聲，看來兩人心裏都不自在起來。
忽然李允濃眉一皺，似想到了什麽，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鐵青，墨色瞳眸愈加黑沉正一瞬不動地盯著眼前的小女人：“菀兒，你當真是不把朕放在眼中了，可是仗著朕太過寵你？”
陳菀輕皺秀鼻，沒有仔細聽明話裏的意思，以為李允是指她初次見麵時放肆的威脅。 不由得有些不憤，心想你這皇帝好小家子氣麽。 卻不等她張口反駁，李允的聲聲質問便到了。
“你不蠢，甚至可以說是這後宮最聰明的。 但你今次所犯下的錯誤，朕應不應該說是刻意的？算到皇後見不得蕭琳活在這個世上，算到她心中也有除去你地意思。 算到現在這個境況，或者說，菀兒，你是連朕會容許你懷上朕的孩兒也算了進去？”
陰鶩的單鳳眼讓陳菀好不容易有些暖意的雙手又漸漸變得冰冷起來，當李允右手撫在她小腹上的時候，打由心中生出的恐懼和捍衛自己孩子的母性讓她無暇多想，此時此刻腦海裏莫名地恍然晃過方菁菁死時地慘狀。 下意識狠狠揮掉險些kao在她腹部的大手。 身子更是往角落縮去。
“不！皇上，臣妾求您。 不要傷害他，不要…”
李允收回被拍紅地右手，臉上有些苦澀，但更多是掩蓋不住的欣喜，卻對有些事仍舊惴惴不安：“這孩子生下來也不過是枚棋子，你又何必這般在乎。 ”
“皇上！”陳菀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張俊顏：“他是臣妾的孩子，亦是您的孩子。 雖然。 雖然皇上福澤深厚，也許並不那麽在乎他。 但是臣妾求您，不要傷害他…”
“你，不想用他來報複朕？”
微一錯愕，聽到這小心得過分的問話，陳菀霎那間似乎明白了什麽。 淡淡的笑花浮於唇邊：“臣妾，是打算過如果有朝一日要是懷有身孕，定要讓他為臣妾報仇的…”
李允下顎猛地一緊。 眼眸中地失望和傷痛似乎要滿溢而出，但下一句那脆鈴嗓音又讓他重歸歡喜。
“但那些都是曾經的想法了。 ”小手慢慢在小腹上撫過，精巧的麵靨上泛起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圓潤光彩，那是一個母親對骨肉最深最濃的愛：“直到此刻，臣妾方才明白當初的想法是何等愚昧。 身為人母，最受不得是自己孩兒遇到點滴苦痛。 又怎麽會殘忍到利用自己的孩兒呢？皇上，臣妾滿心的感激不曉得該如何表達。 感謝皇上，讓臣妾擁有他。 ”
“你，不恨朕當初借蕭家地手害了獨孤將軍…”
“皇上。 ”陳菀出言打斷：“恨，臣妾曾經很恨。 但是很多事情，慢慢亦想得明白了。 若要言恨，臣妾要恨皇上，要恨先皇，那麽，遲早需要連自己的娘親也恨進去。 冤冤相報何時了。 這話當真很對呢。 若沒有孩兒。 臣妾或許會選擇繼續恨下去。 但是現在有了他，那麽菀兒隻希翼他能平安一世。 便是要放棄所謂的仇恨，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李允臉上掠過一絲感動，卻又迅速沉了下去：“那麽，你又為何將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懷有龍種，朕完全可以予你妃位。 進來泠霜閣，再也無人出去過。 朕，是曾經告訴過你的。 ”
語音一頓，滿室片刻靜然。 窗外濃雲散開，lou出一盤圓月。 淡入薄翼地銀輝透過紗欞映在陳菀瑩潤的側臉上。 玲瓏人間誰及，佳人回眸微轉。
“皇上，臣妾自知魯莽了。 但是孩子實在太重要，臣妾沒有把握能在皇後控製之中安然把他生下來。 隻要想到有一絲失去他的可能，臣妾就會惶然不可終日。 ”
“難道朕連保護自己孩兒地本事都沒有？”李允眼中騰起一股怒火，他真想生生掐死眼前這個倔強的小女人。
“皇上，蕭家才倒，您離不開慕容家的幫助。 ”
一句話，說穿了根本。 皇帝既然需要慕容家的輔助，就少不得給好處，而且還是大大的好處。 那麽，當利益想衝突的時候，究竟是龍椅重要，還是龍種重要，就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 就算李允能下得決定，很多人，比如太妃，比如老臣，卻不一定能讓他下決定。
皇帝難為，難為皇帝。 莫怪心狠，莫怪無情，有時候當真是逼不得已。 淡淡的無奈如看不見的流絲，連在李允和陳菀中間。
“你需知道，就算到時候孩子出生了，也極有可能出不了泠霜閣半步。 ”一向溫潤平穩的聲音，藏著幾分苦澀。
略顯鋒芒地細眉靜靜展著，笑得平靜，亦坦然：“臣妾明白。 但是最起碼，臣妾要盡力保護孩子平安降生，若是皇子，便是皇上地嫡子，臣妾希望您能交給太妃撫養。 相信就算是皇後，也不敢輕舉妄動的。 若是公主，還請皇上放在臣妾身邊吧。 ”
“為什麽？”
“若要她成為某些人用來泄恨地棋子，臣妾倒寧願她跟在身旁，過著泠霜閣清淨的日子。 然後，平平安安的長大，直到臣妾顧念不到的一天。 屆時，還請皇上看在曾經的情分上，保她一生安樂。 ”
不求富貴，隻求安樂。
李允胸口微堵，雙手一緊，情不自禁地伸出將眼前的人兒死死錮在懷中。 尖細的下顎輕點發絲，聲音悶悶：“菀兒，你是一個好娘親，朕，是沒看錯人。 ”
冰涼的臉頰kao在暖熱厚實的胸前，陳菀輕輕閉上眼，享受片刻的舒適。 原本那麽針鋒相對的兩人，原本一樣倔強的兩人，隻因為有了孩子的牽絆，終於都改變了。 至於到底是什麽改變了，誰又知道呢。
“菀兒，此刻朕不能給你任何保證。 ”聲音中透著清冷：“但是你要好好的活著，總有一天，這個天下會完完全全是朕的天下。 泠霜閣，那扇破門總有打開的一天！”
細膩的感動和溫情，讓陳菀不由得微微笑了：“菀兒知道。 ”
輕輕一吻，如蝶翼般混合著薄涼的空氣落在了圓潤的額頭上。 不帶任何情欲，卻像是一種誓言。 不論是貴為天子的李允，或是不服於天命的陳菀，在很久很久以後，都難以忘卻。
“朕，要走了。 ”
“臣妾恭送皇上。 ”製止了陳菀想起來行禮的舉動，李允毫不猶豫地往門外走去。 這一走，是不知道還有久，兩人才能堂堂正正的見麵。
本是連理枝，到如此地步又該怪誰？怪天怪地還是怪這個深深皇宮？誰知道呢。
“皇上。 ”
一聲叫喚讓腳步停下，卻不曾回過身來。
“皇太妃曾來找臣妾說過話，當年的很多事臣妾已經明了，想必皇上也知道了。 太妃她當真是一心向著您，亦向著整個李家。 但這麽多年來，卻一直不能從悔恨中掙拖出來。 ”
“朕明白了，你不用擔心。 ”
門扉兩開，人影無蹤，空餘滿室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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