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 禦書房

陳菀挪動了下手指,長時間站定不動讓手腳都難免有些麻木了。 但是又不敢輕易說話,生怕驚擾到陷入沉思的李允。

心中有些自嘲,皇上該不會已經睡著了吧。 所幸這個完全不合常理的猜測沒有成真,再過了不久李允便xian動薄唇,聲音微帶沙啞,也夾雜著緊繃:“愛妃你理當知道,這件事牽扯太多。 不要說大張旗鼓地去追溯調查,就連讓多一個人知道,朕也不會拿王室顏麵去做賭注!該消失的,沒有必要留下。 ”

陳菀斂下長睫,淡淡青影籠罩住眼窩。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又怎麽會聽出其中的警告和威脅?一旦侵犯到皇家利益,那麽任她有多少深怨大恨,都還頂不上皇帝得一句話。 反正千百年來冤案錯案還少得麽?一如她,一如福桂。 愈是看遍深宮朝堂上的明爭暗鬥,外看燦爛華麗如金玉錦帛,實際早已汙濁似爛泥。

無人想改變,也無人能改變。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不懂世事,隻憑一腔悲憤來衝動行事的小丫頭了。 不知而為是無謀,明知而為就是無腦了。

李允看著和他麵對麵得陳菀,竟然有點出了神。 側背對著陽光,小巧而瑩白得心形臉盤被陰影斜斜掠過,一雙清麗奪人心神得美眸被蝶翼般得睫毛看似恭敬實則疏遠地遮蓋住了。 一瞬間,他突然生出一股想要責令她睜開雙眼。 任他仔細探索的衝動。 這種不在掌控之中地感覺,讓李允莫名焦慮。 還有那抹若隱若現浮在唇角的諷刺,似乎也在嘲笑他的居心叵測。 一股狼狽不堪讓李允懊惱得單手緊握成拳。

知道自己提出來的條件何其苛刻,不牽涉進多餘的人,當年存活下來的宮女太監不說是否還活著,就是活著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尋找。 乍一聽,除非她擁有窺視過去得神力。 否則又怎麽可能辦得到?可她要真有窺視過去地本事,也就不用來找他了。

其實你不過是想要她再求求你。 用卑微得姿態祈求你罷了。 你隻是想看她真正服軟得模樣,什麽國體威嚴在你心裏麵根本從來就沒有占過位置,就連收攏權利也是為了…一股小而張揚的聲音在滿心紛亂中探出頭來,擊得李允猝不及防。

“皇上。 ”

“什麽?”

陳菀地叫喚把李允從胡思亂想裏麵拉了回來,躲過那抹疑惑探尋的目光,李允微咳掩飾:“愛妃,你可是想到了究竟該怎麽做?”

“是。 皇上。 皇上的顧慮臣妾又怎會不知道,皇上所說得臣妾也都仔細想過。 所以,要想揭開所有謎團,隻有一個人能辦得到。 ”

“哦?是誰?朕都無從得知的事,他都能知道?”一股殺意已經慢慢升起,李允微眯鳳眸。 他能容許陳菀放肆,可絕對容不下另外一個。

“皇上,這個人您比臣妾更熟悉。 整個紫宸宮。 不,應該說整個天朝,整個世界上,再不可能又比她更了解先一輩發生的事了。 而且尊貴如這位不但不會加害皇上,相反而論,國家。 皇上在她的心中相信是最為重要的。 所以,也隻有皇上才有能力讓這位說出真相。 ”聲音不緊不慢,答案卻已經呼之欲出。

“你是說…”

“皇上,正是簡寧皇太妃。 ”

輕撫額頭,李允感到無可奈何,卻又有更多地寵溺從中衍生而出。 陳菀居然能想到皇太妃,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這個小妮子呀,腦子實在聰明得緊,斷不肯讓他占半分上風。 又倔強理智到讓人心疼,隻怕她早就忘記現在在她麵前得這個。 不隻是皇上。 也是她的夫。 不論成敗,最起碼她連求他一求都不願意…怎地能讓人不覺得挫敗?

“確實。 愛妃果然考慮周到。 可是話說回來,朕又有何理由去叨擾母妃?這對朕,對整個天朝而言,並無好處。 說不定所謂‘真相’浮出之時,還會扯出更多不相幹的東西。 屆時豈不是難以圓場?朕,雖然好奇,卻不是身負家恨呀。 ”

看到那雙柳眉緊緊疊起,沒有了初時的從容。 李允感到心中有小小的心疼,卻又帶上占得先機的幸災樂禍。 他不承認現在是出爾反爾,也絕對不要承認他現在正如小孩子搶奪玩具一樣在無理取鬧。 他隻是,隻是不想再看到那張臉蛋對著他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無緒罷了。

不了解那個突然鬧脾氣地帝王事在耍小性子,陳菀努力維持著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 實則心裏早就把李氏宗祖上上下下都罵了個遍,果然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卑鄙無恥,狡猾成性,jian詐惡劣…看來,不把底牌給翻出來是不行了…

“皇上。 ”深吸口氣,壓下再度竄起的怒火:“您看中書大人不順眼,已經很久了吧?”

劍眉微挑,李允示意陳菀繼續說下去。 這個情報早在他們第一“見麵”的時候,不就已經用過了?

“臣妾,臣妾的娘親是雲國人。 複姓,徐離…”

“徐離?雲國皇族?”

“是,和大司空有些微親戚關係。 這次大司空來到紫宸宮,認出了臣妾。 是以臣妾有個想法…”

咬了咬下唇,陳菀慢慢把當初跟青鸞說過的計劃大體又說了一遍。 隻不過並沒有告訴李允她已經讓徐離柏嚴開始著手,而是說成還沒有展開。 否則若讓李允知道不論他答應條件與否,自己都誓讓蕭威得不到好果子地話,手裏就半點籌碼也無了。

幾乎把底牌全部攤在對方眼皮底下,兵行險招。 但求一擊必中。

“…皇上,事情若是順利,蕭大人到頭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而沒有臣妾地勘旋,您要讓雲國介入,可是難上加難。 ”

陳菀別開眼,又欲躲開李允的探視。 猛地下頜被人雙指捏住抬起,有些疼痛。 深藏著張牙舞爪的性格又不甘地抬起頭,怒瞪相對。 卻不小心落入深不可測的潭水之中。 墨色眼瞳似迷霧交錯,層層疊疊,教人看不清。

“販賣私鹽?”

心裏一緊,陳菀已有些絕望。 果然沒有一個帝王可以容忍這種挑戰官威,挑戰皇權的舉動出現。 更妄論讓他親自認可,實施了。 既然說服不了,這“大逆不道”的想法。 還有諸多欺上瞞下的舉動,夠讓她死上好幾次了吧…

“菀菀,到了這個地步,你居然還有心情想著黎民百姓?”

不再稱“愛妃”,而是直呼其名。 是困惑,是不解,微酸帶甜,李允懊惱地發現他似乎又看不透眼前這個小女人了。 他不會相信她和徐離柏嚴隻是“有點”親戚關係這種鬼話。 依仗現在地身份背景,她可以用更極端地方法來報複,何必費這麽多心神,兜這麽大地圈子?能不能成功尚且不說,指不定還要搭上自己的一條小命。

“值得麽?”忍不住,竟把心裏地疑問說了出來。

臉上騰起一抹嫣紅。 因自己心底藏著的事被人猜中而有些羞澀。 沒想到李允竟能一語中的,趁鎖在下顎的指勁微鬆,躲開頭去:“隻不過,隻不過是因為,他們曾是我爹拚命保護的人,而已。 ”

“嗬嗬。 ”李允第一次覺得,那倔強而死鴨子嘴硬地模樣,也是這般可愛。 到現在,他似乎有那麽一點點能理解“銘月”的選擇了,明白為何會選擇這樣一個身量不高。 又算不得傾國傾城的女人了。

“朕。 同意這樁交易。 隻要時機恰當,朕會同母妃問起。 隻是愛妃你要有所準備。 母妃的反應如何,是誰都無法意料的。 如若正巧碰到刀口之上,朕也無能為力。 ”

“皇上聖明。 ”陳菀這下是徹底嚐到山窮水複,柳暗花明的滋味:“臣妾,臣妾無以為報。 ”

淡色柳眉緩緩舒開,琥珀清目婉轉流瑩,瀲灩若波,櫻唇不可自抑地往上揚起,燦如春花想必也不過如此吧。 李允心裏輕歎,朕不求你無以為報,隻是常常讓朕看到這般毫無偽裝,真心真意的笑容,可好?

“皇上,臣妾還有一事想問。 ”

“問吧。 ”

“當初蕭大人指責獨孤將軍有罪時,德妃娘娘,可曾,可曾行添油加醋之舉?”

看著李允似笑非笑的表情,陳菀臉上又是一紅,窘迫萬分。 但是不弄個清楚,她心中不解就愈加深重。 雖然不願承認,但是在這重重深宮中,德妃總在若有似無地幫她,讓她得以能夠逃過屢次危機。

“怎麽?愛妃心軟了?要收回方才地提議麽?”

“不!”立即矢口否認:“一份債當即一份還。 ”

“不曾,德妃當時臥病在床。 朕記得清楚,是因為德妃自從以來那次是病得最嚴重的一次。 ”

隨口解了陳菀的疑惑,李允卻覺得心中微苦。 一份債當即一份還麽?那他欠下的債,豈不是更多?

“是麽…”原來蕭琳不是害死爹爹的凶手,陳菀也弄不清自己為何會有一陣輕鬆。 難道是因為再不用費心費神,對付這個棘手的女人麽?

正當一片靜默,兩人都陷入沉思之時,傳來幾下輕敲門聲,徐福全恭敬地聲音也從門縫裏透了進來:“皇上。 ”

“進來吧。 ”

徐福全小跑著來到李允麵前,行了跪禮後立即起身從袖口中抽出一封黃緞奏折,雙手遞了上去:“皇上,這是兵部加急呈上來的。 來自溳坊。 ”

“溳坊?”李允一聽便直接打開奏疏快速查看。

陳菀看到奏折表麵就曉得這情報非同一般,後妃不便幹政,但此刻又不方便告退。 就隻能略移數步,在李允身後站定。

“和戰?淳於湛這老狐狸打的什麽主意?”鎖緊濃眉,忽然眼尾掃到默不作聲的陳菀,一張俊顏變得莫測:“愛妃。 ”

“皇上。 ”有些不解地回應,卻因接下來的話而感到通體冰涼,再無暖意。

“五弟就要班師回朝,這次可是立下大功。 愛妃也算皇帝的半個嫂子,心中應該也同朕一樣,高興萬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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