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的夜來得格外晚,但一旦降臨,就義無反顧。先是城市的輪廓變得模糊,抬頭一看,原來是灰白色的雲層悄悄遮住了天光,再低頭,暮色就在這俯仰間層層疊疊地落了下來。

邊浦心中剛有的一絲曙光也在同時被夜色傾覆,他悶悶不樂地吃著盒飯。相比起來,黎文還算樂觀,他和林爾清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今天的收獲,雖然暫時沒有新發現,但至少定下了明天的行程。他們準備先去紀建國之前居住的家裏看看,有時間的話再探訪一下那個自始至終什麽都沒有做,卻還是受到了間接傷害的趙田。至於那個被汙蔑抄襲的教授,幾人是都不指望了。他很明顯就是項目方和趙田之間的橋梁,一方的顧問,一方的老友,但和哪一方關係更緊密,一目了然,再去找他,隻會多生事端。

四十八小時的舟車勞頓,幾人也累了,吃完晚飯後就各自回了房間。黎文和邊浦一間,林爾清則是單人間。黎文半躺在**連輸了幾把遊戲,電視節目也沒有合心意的,幹脆早點洗漱準備休息。可他剛洗完澡出來,邊浦就把手機遞給了他:“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你了,估計有急事。”

“誰啊?”黎文邊接過電話邊嘟囔著,他想到上午自己父親幫他解圍的事,猜測道:“不會是我爸吧?”

“嚴晉,你自己看不就得了。”邊浦沒好氣地答道。

黎文接過手機看了看,3個未接來電都是嚴晉打的,想起自己交代他的事,黎文立馬回撥了回去:“喂,嚴晉啊。”

“黎隊。”電話那頭傳來嚴晉偷偷摸摸的聲音。

“怎麽了?”

“果然出事了,叔叔阿姨都不讓我和你說,但我覺得這事比你交代的嚴重,還是得說一下,叔叔剛剛被抓了。”

“什麽!”黎文忍住罵人的話,重新問道,“當時沿路的監控你都幫我調取過了吧?”

“嗯,全都準備好了,這次無論他們要來輿論戰還是硬碰硬都不怕。”明明是自己這邊有人被抓了,嚴晉的聲音聽起來反而有些亢奮,一副戰鬥力滿滿的樣子,讓黎文的心情也舒緩了些。

“同一個手法,還想讓我吃兩次癟,嗬。”

“隻是沒想到對方這次手段這麽激烈。”

“估計是急了,”黎文想了想說,“我們不能急,你先給我爸媽寬寬心,特別是我媽,我怕她急出個好歹。”

“我明白,我一會兒就去找阿姨,告訴他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黎文扯了扯嘴角,心裏其實還是擔心的,兩個人在電話中又嘀咕了一會,等黎文掛斷電話,才發現邊浦一直在盯著他。

“什麽眼神?”

“看你和小兄弟甜甜蜜蜜的眼神。”

“喲,吃醋啊。”

“少給我貧,叔叔阿姨出事了?”

“我爸被抓了,你要是有良心的話,就幫我回去一趟。”黎文在床邊坐下來,開玩笑般說著,其實已經拿定了主意。

“叔叔被抓了?怎麽回事?”邊浦覺得莫名其妙,黎文的父親是個極好相處的中年男人,平時話不多,但做起事來卻十分可靠。開出租車十來年了,一個違章都沒有過,足以看出他的穩當。

“說是涉嫌危險駕駛。”

“怎麽可能?”邊浦皺起了眉頭,“叔叔開車比誰都穩當。”

“昨天我們出發前,有一輛車一直尾隨挑釁,剛好被我爸看到了,他找了幾個朋友把那輛車圍了起來給我解困,我才能過來。”黎文把昨天上午的情形又向邊浦描述了一遍。

“這是叔叔做的事?”邊浦有些懷疑地看著黎文,“該不會是你教唆的吧?”

“怎麽可能?”這回,反問的人換成了黎文,“這麽胡鬧的事,完全是我爸靈機一動。”

“看不出來啊,男人至死是少年啊……”邊浦大概了解了事件情況,看著黎文老神在在的樣子,漸漸放心下來,“不對啊,你爸出事了,為什麽要我幫你回去一趟?”

“危險駕駛誒,如果深究起來,吊銷駕照不說,可能是要拘役的,這時候不該你邊大律師出馬了嗎?”

邊浦盯著黎文看了兩秒,問道:“你有什麽牌?”

“那輛車在我家樓下蹲了一夜,之後又跟蹤了我一路,期間應該還闖了紅燈,很明顯是對方危險駕駛,所有監控錄像嚴晉都幫我拷貝了,考慮到我之前在公園遭到的襲擊,我父親明顯是護子心切,正當自衛。”

“你比我專業啊。”

“那不成,我都是跟你學了點皮毛,遇上正事還得麻煩你。”

邊浦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下來,理了理衣服就往外走。

“要不等天亮了……”

“你不急,阿姨還急呢。”

邊浦沒好氣地說著,在黎文的謝謝聲中將東西都收拾完畢,推開門離開了房間。雖然剛剛表現得輕鬆,黎文心裏還是沒有底,他獨自坐在房中,暗暗祈禱事情如他所想一切順利時,外邊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林爾清?”黎文咦了一聲,隨後看到林爾清身後的邊浦,明白過來,但還是問道,“怎麽了?”

林爾清卻是開門見山:“叔叔出事了?”

“不是什麽大事,邊浦會回去幫忙處理。”

“現在看起來不是大事,但你若不回去,事情恐怕就會鬧大,”林爾清說得很確定,“昨天的事情,今天才發難,我想他們是知道我們來昭通了。”

“你的意思是……”黎文斟酌了一下,“他們想逼我回去?”

“對,你若回去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若不回去,恐怕他們撒潑耍瘋,也是要逼你回去的,”林爾清說著,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我怕叔叔阿姨會有危險。”

“我同意林小姐的話,”剛剛在走廊上偶遇,邊浦正是被林爾清這番話說服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叔叔被抓,目的在你,若不達成,我怕會有極端事件發生。”

黎文沉默了一會,再抬頭時已經做了決定:“那我回去,這邊交給你們倆去調查。”

“還是讓邊律和你一起回去吧,對方有專業的律師團隊,邊律可以幫到你,”林爾清又叫住了黎文,“而且,邊律在這邊接觸紀建國的事,那邊恐怕也已經知道了,一個律師,一個警察,都回去了,才能讓他們放鬆警惕。”

“不行,”黎文直接否決了,“留你一個人太危險。”

“你們才是受忌憚的人,都走了,我反而安全。而且明天隻是去紀建國家看看情況,並沒有什麽體力活,一個人完全可以搞定。別忘了,我是在這長大的,論地方,我比你們熟悉,”林爾清努力地說服黎文,“再說,她畢竟是我親媽。”

黎文不說話了,林爾清知道他在權衡自己的話。

邊浦也適時加入進來:“林小姐說得對,叔叔的事,如果對方執意把事情鬧大,恐怕情況要比這裏嚴峻得多,我們還是先集中力量把家裏的事情解決了,才能一致對外。”

“對啊,後方著火,前線也不能安心。”林爾清補充道。

“要不我們一起走?”黎文沒有立刻答應,他想了一個折中的方法,準備帶林爾清一起回去,但林爾清立刻搖了搖頭。

“我留下吧,這次出來,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叔叔這事就是印證。你想想他們的行事手法,向來趕盡殺絕不留餘地,他們能逼你們回去,就能有辦法不讓你們過來,或者先我們一步銷毀證據。一步慢,步步慢,我們耗不起了。”

黎文知道林爾清說得沒錯,但他還在猶豫。

“不要再猶豫了,你們先走,我明天一早就出發,不管有沒有線索,明天晚上就回程,不過一天的工夫,不會有事的。”

“好,”黎文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伸手從衣服口袋裏將那婦人給他的鑰匙拿出來,遞給林爾清,再次囑咐道,“安全第一,不要逞強。”

“放心吧,婦女能頂半邊天。”林爾清努力讓自己顯得輕鬆些,想讓凝重的氣氛變得緩和,然後,她在耳邊做了個接電話的姿勢,說道,“你們路上也小心,電話聯係。”

按照計劃,第二天一大早,林爾清就來到了紀建國出事之前居住的公寓,隻是原本商量的三個人,如今隻有林爾清一個。

林爾清歎了口氣,步入因為閑置,已經有了些黴塵味的房間——是兩室一廳的老戶型,地方不大,大概七八十個平方,很多地方都落了灰,特別是主臥紀建國夫妻倆住的房間,東西都被清理了,看起來確實是好久沒人居住的樣子。

林爾清知道自己要尋找那個雙眼皮男子來過的證據,但她不知道那證據具體會是什麽,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她不想打電話騷擾可能正忙得焦頭爛額的黎文,隻好抱著試一試的心情翻看起紀蓉蓉房間的書櫃,緊接著是她床頭的雜誌,書桌上成摞的筆記本,還有已經落灰的筆記本電腦。按下電源鍵的一瞬間,林爾清突然意識到,這個房間的一切都沒有變動過,連**的被褥床鋪都整齊地疊放著。盡管紀蓉蓉已經走了,這個房間還是保留著她最熟悉的樣子,仿佛她隻是外出求學,很快就可以回家。

林爾清鼻頭一酸,力有不逮的內疚感和心有不甘的挫敗感包圍住了她。

如果真像鄒霖說的那般就好了,你還存在著,在陰陽的夾縫中,雖然再也不能現身,不能再與親人交談,牽手,擁抱,至少能看到這一切,知道人世的愛從未消失,便也能安心地離開了吧。

林爾清想著,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拜了一拜——我猜,你曾經找過我吧,如今,換我來找你了,若你真的還在,就給我指一條路,讓我幫你。

良久,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發生,林爾清自嘲地笑笑:“我真是傻了。”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收在包裏,抱著最後一絲念想走出了這個已經沒有了人氣的公寓。

公寓的大門在她眼前緩緩合上,同時關上的,還有希望的大門。可她不願意轉身離開,她還想替紀蓉蓉再多看一眼,直到屋裏的一切徹底消失在她眼前。

“這是?”深褐色木門上的一個裝飾突然引起了林爾清的注意,隨後她驚喜得幾乎要尖叫起來,“智能門鈴!”

為了防患於未然,林爾清在家中遇襲後也購買了同款智能門鈴,這款門鈴能實時監控門口3米左右範圍內的異常情況,但凡有人逗留就會拍攝短視頻,並把一周內的影像資料儲存到雲端,在已經綁定的手機APP上隨時可以看到。雖然雲端視頻隻能儲存一周,之後就會被新的視頻覆蓋,但APP上還有個標記異常視頻的功能,用戶可以把自己覺得需要保存的視頻長久地保留下來。這樣新式的電子產品,應該是紀蓉蓉購買安裝的。

照紀建國的說法,那個身份不明的男子拜訪他幾天後,造謠事件就爆發了,以紀蓉蓉的敏銳度,她完全有時間也有很大的可能會標記那天的視頻。也就是說,找到紀蓉蓉的手機,就能找到那個可疑男子的影像資料,她甚至可能會把視頻下載下來保存在電腦裏。

想到這裏,林爾清激動地就地坐下,再次打開了紀蓉蓉的筆記本電腦,搜索了一遍MP4格式的文件,沒有,她沒有放棄,又嚐試了下**I,還是沒有,RMVB呢,她想著,沒有沒有都沒有。有可能紀蓉蓉並沒有把視頻下載到電腦裏,畢竟保存在雲端會更加安全。林爾清自我安慰著,雖然可能的路徑越來越少,但她沒有泄氣,她總覺得冥冥之中,紀蓉蓉在指引著她前進。

我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這樣想著,林爾清覺得自己又充滿了幹勁。她重新把筆記本電腦收好,叫了輛出租車,回到了酒店。

“紀蓉蓉的手機會在哪裏呢。”林爾清自言自語著,“遺物的話,應該會交給家人吧,看來還是得去那個老宅一趟。”

林爾清想清楚了這個問題,準備給黎文打電話詢問地址,她的手機卻適時響了起來——黎文來電,頗有些心有靈犀的感覺。

“你那邊還順利吧。”電話一接通,兩個人便異口同聲道。

“咳,我這還好。”黎文看著自己的腳尖回答。他的父親在拘留所待了一晚上,母親急得夜不能寐,嘴角都起了火氣,好在他們及時趕到。為了避嫌,黎文沒有出麵,邊浦已經在對接了,麵對嚴晉手裏的證據,對方自然沒有窮追猛打。

“我也是,”林爾清的聲音裏透著開心,“我可能就要查到那個人的樣貌了,紀蓉蓉有個智能門鈴,和我家是同款的,隻要找到她的手機就有可能找到當時的錄像。”

“真的?”黎文的聲音聽起來也高昂了些。

“恩,你把他們老宅的地址發我一個吧,我下午去看看,紀蓉蓉的手機應該在她母親那裏。”

“好,我等會兒發你。”黎文一口答應下來。

“對了,你找我是什麽事啊?”

“等會兒我再發你一張照片,剛剛確認,孫冬來被捕前聯係的人就是他,名字叫穀琛。我們查到這個人也是一名律師,可現在因為我爸的事,在這和我們打太極的卻不是他,我怕這個穀琛去了你那。這個人行事陰狠,如果看到他,無論有多重要的線索,先離開,你一個女孩子,安全第一。”

“好,我知道了。”林爾清掛斷電話前又加了一句,“加油。”

電話就這樣突然掛斷,黎文都沒來得及回複,他隻好看著自己的手機苦笑著默念了一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