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訪道至湘湖,萬卷詩書看轉愚。知道下一句是什麽嗎?”回辦公室的路上,如釋重負的黎文也和同事們開起了玩笑。

“不知道,我讀書少,但我會破案,哈哈。”張昊在一邊樂嗬嗬地附和著。

“我要說出下一句,你一定知道。”黎文搖頭晃腦地賣了個關子,“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怎麽不費工夫,我都陪你們看了半天的監控了,”秦勇裝模作樣揉了揉肩膀,“再說了,查到車牌就好了嗎,不用費工夫往下走了?”

“我這就去!”張昊說完,一溜小跑準備離開,卻被秦勇叫住了:“哎,這種事還要老人親自出馬,怎麽不見你們新來那個小夥子?”

“出外勤呢,另一個案子,讓他帶隊試試。”

“喲,這屆年輕人真是不錯啊,有幹勁,肯拚搏,腦子也靈光。”

“老氣橫秋的,不過確實不錯,”黎文臉上帶著微笑,“比你年輕時強多了。”

“哈哈,”秦勇聽了反倒更開心了,“那和你年輕時比呢?”

“誒,別提我,我正年輕著呢。”黎文不接他的話。

“對對對,誰不知道我們黎隊啊,未婚未育,年輕的黃金單身漢,”秦勇說著,突然話鋒一轉,“不過年輕人嗎,做事總是莽撞不計後果,有些地方你要包涵提點一下。”

黎文聞言轉頭看向秦勇,了然地說道:“原來轉了個彎是和我說這個啊,早上的事你聽到了?”

“會前本來想找你,路過辦公室聽到了一點點。”

“放心吧,我們沒事,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點事我還能放在心上嗎?”

“那你呢?”秦勇仿佛還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黎文愣了一愣:“我也沒事,先查案吧。把這個案子弄清楚了,也算給彼此一個交代。”

“有道理。”

張昊到底是老人了,做事效率很高,下午三點,他就拿著一摞資料到了黎文辦公室:“和交警那邊核對過了,這個車牌登記的就是黑色本田,不存在套牌,車子車牌都沒有問題。但是根據記錄,車主叫孫春生,今年50歲了,不像是監控上的那個人。”

“查過了嗎?”

“害怕打草驚蛇,先去他家看了下,車就在樓下,肯定沒被盜。交警打電話旁敲側擊了一下,孫春生很痛快就承認了那是他的車,但是問到最近車輛有沒有外借時突然警惕起來,一口咬定車子從不外借。”

“沒事,”黎文又習慣性地將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麵,“車主的家庭關係呢。”

“在這。”張昊前期準備做得十分充足,立刻遞上了黎文要的資料。

“坐下說。”黎文說著把一遝A4紙攤在桌上,仔細翻看起來。良久他又把材料合上,對著已經在他對麵坐下的張昊問道:“你怎麽看?”

“交警電話詢問的時候並沒有告知他發生了什麽事,所以如果是普通親戚朋友借車的話,車主沒有必要隱瞞,唯一的可能就是至親,並且孫春生多少有點知道事情的苗頭,所以才會包庇。”

“說得不錯,繼續。”

“根據孫春生的家庭關係,他有個兒子叫孫越然,今年23歲。這麽算起來應該是前年夏天從大學畢業的,但是一直沒找到工作,也沒有繼續讀研,目前應該處在待業狀態。”

“不是他。”黎文很快就否決了。

“為什麽?他畢業了那麽久,一直無所事事極有可能走上歪路。”第一直覺這麽快就被否掉,張昊有些不解,“最重要的是,他是孫春生的至親,也就是最有可能包庇的人。”

“你看這裏,”黎文把孫越然的資料單獨拿了出來,指了指他大學那塊的記錄,“2013年入學,2018年8月畢業,5年。他的專業是普通的工學學科,現代通信技術,正常畢業時間是4年。現在的大學一般都不會在本科生的畢業問題上設置障礙,所以他應該是自己休學了一年。”

“這也……不一定吧。”張昊一時想不出黎文說出這些信息的原因,黎文卻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著:“而且孫春生是搞家裝設計的,社會關係應該很多,幫他安排一份簡單的工作,哪怕是在自己公司裏安排點事給他做做,應該並不困難。但是畢業整整一年了,孫越然還是沒有工作,也沒有繼續深造,隻有一個可能,他身體不好。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在寒冬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潛伏半個小時,當然也不可能製服周鬱哲。”

張昊不再說話了。

黎文又翻了翻那遝資料,將另一個人的材料拿了出來,張昊探過頭去看了一眼——孫冬來,他剛剛也看到過,這人是孫春生的弟弟。

“你覺得是他?”

“根據資料,孫冬來是1984年生人,今年40歲,正當壯年。他和老大年齡差距挺大的,像是老來得子,應該從小就受父母寵愛。”

“那又如何?”張昊還是不明白,初步排查看到孫冬來檔案的時候他就把這個人排除了,“孫冬來是普通工人,有正常的工作和家庭。你看這裏——匯全機械有限公司,雖然不是什麽大公司,但是應該足夠過好日子了。這種靠自己雙手勞動生活的人,一般都循規蹈矩,不會犯什麽大錯,也沒有這個膽量。”

“40歲,已婚,但沒有孩子。”

“什麽時候沒有孩子也變成原罪了啊。”張昊有些生氣了。

“就現在的社會環境來看,丁克完全理所應當,隻是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但對於80早期或者更早出生的男性來說,娶妻生子的觀念是他們不能逃脫的樊籠,傳宗接代是一生最重要的任務,更何況孫冬來還是父親偏愛的老來子。”

“那也可能生不出來啊。”張昊還是不能理解黎文的推理。

“不用懷疑,如果是妻子的原因,那兩人一定已經離婚了。而到現在還能保持婚姻關係的延續,隻會是他,”黎文點了點檔案上那個男性的照片,“孫冬來的原因。對他們那個年代的男性來說,不能生育應該是一件非常令人羞恥的事情。這種男性自尊上的挫敗通常會演變成心理問題,導致暴力傾向,我想如果我們找到他的妻子,極有可能會發現家暴的痕跡。”

張昊愣住了,這些信息他在整理檔案時都看到過,但延伸出來的細節他一點都沒有發現。

“你再看他登記的住址,和他父親的一致,也就是說他成家以來還是一直和自己的父親住在一起。而根據住址來看,紅梅新村,80年代的房子,大多是兩室一廳,兩代同住的話,居住環境肯定比較擁擠。”

“他……買不起房?”張昊自己說得都有點心虛了,他不知道這次黎文又能推理出些什麽。

“問題就在這裏,老來子受父母偏愛一直留在身邊也能說得過去,他們的母親早幾年已經逝世了我們不談,但你有沒有注意,他的父親在去年去世了?”

“對,是去年上半年,”張昊又看了看筆記本,“4月份。”

“那麽這套房子現在在誰名下?”

“我……我隻注意看人物關係了。”

“在他哥哥孫春生名下。”

張昊看起來有些驚訝,黎文很滿意他的這種狀態,緊接著說道:“這或許就是孫春生包庇他的原因,源於父親臨終的交代或者自身的內疚。當然,這個並不重要,你要真想知道的話可以事後調查的時候親自問他。重要的是,有什麽原因會讓一直疼愛小兒子的父親選擇把房子的繼承權交給大兒子呢?”

“賭博、嫖娼、吸毒……”張昊終於跟上了黎文的節奏,“孫冬來有會耗費大量金錢的不良嗜好。”

“完全正確。”黎文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是時候把兄弟倆找來聊聊了。”

“明白。”

才一會兒的工夫,黎文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得差不多了,隻留下一個孫冬來殺人的原因還需要調查,張昊對這比自己小得多的隊長佩服得五體投地。至於殺人的原因,張昊想著,應該也不用多做猜測了,凡是沾上黃賭毒的人都太容易被操控了,為了一點點金錢,他們什麽事都願意去做。

張昊一邊思考著,一邊站起身把黎文手中的材料接過來,準備後續調查用,結果就這一愣神的工夫,材料沒拿穩,“嘩”的一下牛皮紙夾雜著雪白的紙張全落回了黎文桌上,重力帶來的衝擊力還打翻了桌上剛倒滿水的茶杯,嫩綠的茶葉和滾燙的茶水一起順著桌沿往下滴落,迅速打濕了剛剛落下的文件。黎文眼疾手快地扶起了茶杯防止災害進一步擴大,並順勢從椅子上跳了出來。

“這……黎隊,對不起,對不起。”張昊忙不迭地抓起桌上的餐巾紙企圖搶救洪水泛濫的桌麵,畢竟那些文件可以重新打印,而黎文手邊的其他材料卻不知道有沒有備份。

“等等。”就在這時,黎文卻阻止了他的行動,張昊拿著紙巾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他順著黎文的目光看去,一張A4紙剛好從那摞材料中露出了大半個角,茶水正順著紙張的脈絡往上攀升,似乎剛好是兄弟倆的父親的資料。

“你剛剛說他們的父親是去年4月去世的?”

“對啊。”

黎文小心地將那張紙從材料中抽出來,重新閱讀了一遍:“不對。”

“怎麽了。”抑製不住好奇心,張昊放棄了搶救桌麵的任務,幾步走到黎文身邊。文件上死亡醫學證明下蓋著一個鮮紅的章——A市第一人民醫院。

“這是周鬱哲工作的醫院。”張昊也想到了其中的關聯。

“對,看來事情沒有我們想得那麽簡單,申請拘傳,小心地把這兄弟倆帶回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好。”張昊立刻應承下來。

“要快。”黎文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件事就拜托給你了,我還要去醫院一趟。”

“醫院?”

“嗯。”黎文點點頭,沒有多說。不是不願意,而是不知道怎麽說。

從元旦那天見到鄒霖開始,周鬱哲的案子就像坐上了過山車一般,每一刻都在發生著變化。2026年1月2日,新的一年才過去了兩天,就這兩天時間,周鬱哲的交通意外已經變成了蓄意謀殺,案件的來龍去脈逐漸清晰,犯罪嫌疑人就在眼前,所有推斷都指向買凶殺人,可黎文總覺得還有些事不對勁——太順利了,特別是看到那個死亡醫學證明上第一人民醫院的印章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他有不好的預感。

而這個預感很快得到了證實,等黎文從醫院回來,獨自坐到辦公室裏時,已經快7點了,窗外的世界陷入了完全的冰冷和黑暗,夜色遊**在窗前,妄想從他辦公室的光明裏攫取一些溫暖。樓下,有人正匆匆歸家,有人則在夜色掩護下走入才拉開序幕的另一種生活,可黎文不能加入他們的隊伍,他還有一份報告要寫。他盯著黑色的鍵盤和明亮的屏幕,10分鍾過去了,文檔上還是一片空白。黎文煩躁地把鼠標扔了出去,醫院裏負責接待他的林主任說的話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

“這事我記得很清楚,這家人就是典型的醫鬧,特別是那個小兒子。患者是突發腦溢血,到我們醫院的時候已經陷入昏迷。初步診斷為下丘腦出血,出血量30多ML,我們下了病危通知,要求立刻進行開顱手術,但送他來的小兒子始終不同意,強烈要求我們進行保守治療,這種要命的病症哪有什麽保守治療,不做手術就是死。你也知道,現在的醫患矛盾有多嚴重,沒有病人家屬的同意我們真不敢做手術啊。一拖就拖到了他的大兒子來,這才簽了手術同意書,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間。後來是周醫生對他進行的手術,整整做了4個多小時,總的來說還是比較成功的,病人從死亡線上被拉了回來。但病人始終是年紀大了,在ICU待了五天一直沒能恢複意識,而且他還有嚴重的糖尿病,最後引發了肺部感染……總之,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啊。但後來的事你猜也能猜到,家屬非說是醫院逼迫他們簽訂的手術同意書,特別是小兒子,一邊責怪老大一邊堅稱是我們手術失敗害死了他的父親,甚至屢次衝擊周醫生的辦公室企圖襲擊他。喪失至親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所以我們要求依法依規走醫療事故鑒定程序,可這時候他們又不願意了。最後由我們醫院付了全部的醫療鑒定費用,向衛生行政部門申請,由他們出麵委托醫學會組織了鑒定,鑒定結果證明並非醫療事故。但病人家屬始終不依不饒,我們為了保護醫生和醫院的名聲不得已還對他們進行了人道援助,免除了他所有的治療費用。”

林主任說的時候滿臉憤慨,反複向黎文強調醫院麵對醫鬧和輿論時的無奈和弱勢,而黎文能做的也隻有附和和安慰而已。

談話的最後,林主任像是試探性地問了一聲:“周醫生的失蹤不會和這家人有什麽關係吧?”

黎文眼皮一跳,但麵上還是不動聲色:“還在調查階段,一切都沒有定論。”

“是的是的,你們警察同誌的工作也是又辛苦又危險啊,和我們一樣。”林主任連忙打著哈哈把這一篇揭了過去,“希望你們早日查清這件事的真相,整個醫院的同事們都很關心周醫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