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後諾裏斯問我這個吻是什麽味道,我依然記憶猶新。
我回答說,海鹽味。
它就是海鹽味的。
我總是希望能找出最合適的字眼,女孩兒們會為她第一次的約會極盡美化,就連油膩的鍋爐,新買的烤箱,就連廉價粗糙的蛋糕都能帶給她們浪漫和安心。
這是人生中僅此一次的特例,之後或許就再也沒有那種心境了。
融化的淡奶油,膩的發慌,而且伴隨而來的後遺症有頭暈目眩、喘不上氣、眼睛無法聚焦等等的後遺症。
我甚至都忘了閉眼。
毫無疑問它是甜蜜的,原先我也在腦子裏預想過好幾次,但是從沒有一次比得上現在。
這就像夏天的第一場雨,冬天的第一場雪,宅男們看到他們永遠的女神,那種心情怎麽說呢,欣喜中帶著不確定?還是什麽都來不及反應,傻傻的幹瞪眼,無所謂了。
想象的不曾實現,但它以一種更戲劇化的方式出現,帶給人驚喜。
可見白日夢是不可取的。
我傻傻地以為初-吻的前期步驟得分好幾天,而不是隻用一個小動作,隻用一個眼神,水到渠成這四個字的意義原來這麽淺顯,當你毫無防備,絲毫沒有期待的時候,它就這麽成了。
這個吻鹹鹹的,除了蛋糕的味道,我還嚐出一點點的煙-草味,煙-草薄荷。
原來這樣的接觸是溫暖的,一點也不惡心。
反而幹幹淨淨,還沒來得及生出雜念,它就已經開始,就已經結束。
怪不得有一種戀愛叫柏拉圖,諾裏斯跟我解釋過(所以居然是智能向人類普及戀愛知識,多可怕),說這是隻追求情感共鳴,雙方汲取靈感,哺育情感的戀愛方式,他們不會上-床,不會做任何玷汙他們關係的行為,最親密的動作也隻限於親-吻。
我現在就在親-吻。
阿倫閉著眼睛,而我睜著眼睛。
我早說過,當時我完全忘記了閉上眼睛。
這麽近的距、離,我努力保持吸氣、吐氣,還順便在天翻地覆中突發奇想地想象,為什麽啊,為什麽他的睫毛會這麽長?他的鼻子原來比我的還要挺翹,還有他的五官就像陽光,難怪姑娘們會願意放棄豪華跑車,放棄新鮮的魚子醬和嘈雜的舞會,換我我也願意,誰不會選擇與他在月光底下漫步,成為這場老土約會中的參與者呢。
我不管那麽多了,參與者從來不會想那麽多。
或許這種行為在我這兒將會成癮,估計很難戒除。
當嘴-唇終於分開的時候,蛋糕不蛋糕的似乎已經不太重要。
我們對視許久。
我忍不住先笑了,然後阿倫也笑了。
“這裏”他指指自己的嘴巴,看起來有點不懷好意:“都腫了。”
“沒關係”我回答:“我會跟老約翰說,我在家連續吃了兩天的墨西哥菜,辣壞了嘴巴,多簡單。”
“那你還得加上一句。”
“什麽?”
“你得說:埃倫也吃了。”
阿倫說著揉揉我的腦袋,像呼嚕一隻聽話的寵物,跟六年以來他做的一直沒什麽兩樣,隻是這個動作的性質在此時有了改變,現在他做什麽都會讓我想起那部電影,那部叫作一夜風-流的的電影,漂亮的主角們深夜居住在旅館,主人公嘴上訓斥著,可他卻會溫柔地替逃婚的小姐擦幹頭發,細微的動作都凝聚著愛意,所有觀眾都知道他喜歡她,他早就喜歡她,可主人公頂著可憐的自尊,就是嘴硬不承認。
但是請放心,電影的最後,男人們總會承認的。
“所以”阿倫笑著問我:“墨西哥菜好吃嗎?”
“說實話,不怎麽樣。”
說到這裏我故意賣了個關子,等阿倫作勢擼起袖子想收拾我時,才像討饒一般躲到他周圍,就在他身邊。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當然沒你的蛋糕好吃。”
接下來就是普通的約會流程,阿倫結果了剩下的蛋糕,接著打開遊戲,管它是什麽,反正不是星際賽車,我在此繼續感謝碧翠絲姑媽,雖然她已逝世,但她成功地讓這棟小屋成為了兩個大人的基地,我和阿倫跟從學校溜出來的孩子似的,逃課的代價先不計較,垃圾食品在周圍堆成小山,汽水有兩滴撒到了白色的地毯上,我們倆珍惜時光,一起熬夜打電子遊戲,因為知道一定沒有煩人的家夥,我們沒人管。
等到我開始一個接一個打哈欠時,阿倫提出送我回家。
我覺得他不用再做什麽了,這就跟身份得到了作證,課題拿到了最後的學分;就跟我答應他一起去舞會,答應陪他去看老約翰一樣,不言而喻的事情有什麽好說的呢?
我早在答應之前就做好一切準備了。
下車後阿倫在我臉頰各親了一下,隻是禮節性地親-吻。
他對我說:“晚安。”
“晚安。”
彎腰在門口脫鞋,感應燈及時地亮起,我看見麵前陡然出現的身影,嚇得差點大叫,還以為家裏進了個陌生人。
幸好,隻是諾裏斯。
“已經快十一點了”諾裏斯不管我是不是被嚇到,隻是照例溫和地詢問:“需要我為您放個熱水麽?”
從我十二歲開始諾裏斯就很少用敬語,我老早就說了讓他喊我的名字,可能他這時對我這樣說就隻有一個目的——委婉地提醒我,我回家的時間太晚,而他對此很生氣。
諾裏斯生氣了,但是他的主人卻不在意,大概是這一晚粉紅的氣泡一股腦兒地衝上了銀河,久居不下的高度,讓我的心情像同時打開了二十份糖果盒一樣,到家後依然有些暈眩,淋浴房就在隔壁,衝個澡能有多久,我得早點躺進睡眠艙裏,方便我好好回憶今天晚上的所有過程,還有和阿倫的所有對話。
“您似乎很高興”諾裏斯說:“我看得出來。”
我點頭,時間都這麽晚了,本來這時候我應該半隻腳跨進睡眠艙裏,是以回答的有些敷衍:“那是因為我高興不用去見教授,還高興家裏的冰激淩有一半沒吃完,你沒發現嗎,我天天都在高興。”
“這不一樣。”
諾裏斯今天變得特別執著:“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我想知道是什麽事能讓您這麽高興。”他還是很溫和,甚至還是笑著說的。
“嗯.........就是一些小事兒,不用在意。”
“.........”
“現在,容我先去榨一杯果汁”繞過諾裏斯的身體,我走進洗手間潑了把臉:“別總是說我,說說你自己諾裏斯,你今天做了什麽看了些什麽?我那些資料和課題都完成了麽?”
“是的,五點我替你將重複使用的詞句進行了修改,六點半我將你的郵件進行了歸整,而九點整的時候,我已經看完了三部曲,故事都很不錯的。”諾裏斯的視線極快地掃過鏡子裏少女的額頭、眼睛、嘴唇,尤其是嘴唇。
“你今天過得不錯。”我打趣他:“至少幹的事兒比我多,我今天就吃了兩塊蛋糕,順便和阿倫打了一晚上的遊戲,他下載了驅動裝置,可以隨時控製遊戲的進程,怪不得他老是省不下什麽錢,雖說現在貨幣通用,但我覺得我們也該買一........”
“你很累,你需要休息。”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諾裏斯打斷:“我建議你先去洗個澡,老約翰得在健康中心住滿兩個星期,或許你還記得,你曾說過要替他看顧鍾表店,而他則會送你一隻嶄新的女士手表,作為報酬。”
他問道:“林恩,你記得的是不是?”
關於我的日程安排,還有身邊人的情況,諾裏斯都記的清清楚楚。
“對,我記得”我說。
他看不出哪裏不對勁,但就是很不對勁。
我這還是第一次被諾裏斯強硬地打斷說話,有點別扭地瞧了他一眼:“你說的對,我是累了,所以我要先去炸杯果汁,熱個巧克力麥芬當夜宵,然後再去洗澡,這樣可以麽管家先生?”
“可以,當然可以。”諾裏斯他清楚自己是透明的,隨時可以被穿透的,但還是紳士地給我讓出了地方,站在洗手間的門口看著我走開。
諾裏斯一直在等我回家,但是我真回去了,他也不見得就非常高興,至少是不如以前那麽高興了。
我對自己說你大可不必,諾裏斯的原型就是一台智能終端,是我的朋友。
我把空氣,把智能機器當朋友,還送了成像儀當做驚喜。
我覺得我夠慷慨,夠意思了。
但是我和諾裏斯,我們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年,直到這兩年,我才逐漸地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間,才逐漸想到,我長大了,我和諾裏斯總有一天要分開。
可問題是,我們什麽時候該分開呢?
朋友,就得一輩子住在一起,一輩子嗎?
胖老板的話當時聽的我很不爽,但沉澱一段時間後才發現他說的有一定道理。
想打發時間,智能也許是個好選擇。
可是談及感情,寶貝兒你確定你不是吃錯了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