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艙的冷卻時間果然很不讓人省心。
它的冷卻時間隻能在入睡前設置,相當於物理化的鬧鈴,並且一天隻能用一次,每次冷卻完後都需要重置,這就說明你在被吵醒之後,並不能立即爬回去來個踏實的回籠覺補眠,你隻能多走幾步,回到臥室的**,還得重新靠體溫去捂熱厚實的被窩,用枕頭重新染上頭發的味道,把你睡覺前做的那一套流程全部重新做一遍。
是不是想想就很麻煩。
我想也是。
諾裏斯作為管家,有權操控家裏的所有電器,有必要的時候甚至還兼職擔任了私人教師一職,這樣是很方便沒錯,省得我費腦子一個個去記密鑰,可關鍵的地方就在於,此時此刻,就是今天,明明已經是臨近暑期的周末,動不動就準時準點,還特意調至八點以前。
這誰遭得住啊.........
我的不滿幾乎要從睡眠艙裏溢出來,一般來說我一直都是挺好脾氣的一個人,但是底線就在於我的精神狀態是不是良好,睡眠情況是不是充分,這樣我才肯願意展示我的好脾氣。
不過諾裏斯再傻,都該知道它執行了一條含有水分的指令。
何況它又不傻。
諾裏斯可能已經盤算著用什麽方案能讓我消氣,如果它能有個人樣兒的話,這會兒一定是低眉順眼的。
“額.......早安,請問我還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聲線聽上去也不太確定,我想它大約注意到了這不是我想要的,八點的太陽才露了半個腦袋,九點半是一個半,十一點才是一整個,而我一點都不關心這個,我寧願起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個,圓滾滾的太陽。
說白了就是點兒不對,瞧什麽都不對。
換做平常,我也會對諾裏斯說早安,可它今天犯了個不怎麽讓人舒心的小錯誤,耽誤了我大好的休息時間。
“不了,我要先去潑一把冷水用來洗臉,我懷疑我再站一會兒連眼睛都不能睜開。”順便嗓子也不太好受,渴了吧唧的。
我轉身,決定暫時不去理會它,這個決定的時效性先不管,至少也要等我肚子飽了,起床氣也消了再說。
是真的沒有發覺,還是刻意去忽略,這都不重要了,雖說指令的發起人和來源是我自己,但這不光是我的問題,諾裏斯也是,它判斷失誤了,不該把我在極度疲倦之後的指令當成一般指令去執行,導致我在大好的周末居然沒有睡到中午,而是一大早就被叫了起來。
這麽早起來幹嘛,閉著眼熬楓糖漿嗎?
我眯著眼,牙齒被電動刷牙一次次地碾壓,再清掃,嗡嗡的聲音有點像睡眠艙剛開啟時的微小震動。
一個瞌睡過去,我突然就有點理解阿倫說的,所謂‘容錯率’的問題了。
來吧,是時候學著變通了。
“消消氣,試著吃一口冰激淩怎麽樣?”諾裏斯知錯就改,很快地就調整過來,繼續貼心地說道:“我承認這次是我判斷失誤,畢竟我一向對你的體力作了保守計算,可誰知它昨天達到了最低點,導致我認為清晨的晨跑或者數獨練習有助於你的快速恢複,於是就........”
於是我就站在了廚房,開始翻看著楓糖漿的製作方法。
坦白說,的確是很清醒。
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已經不是很生氣了,尤其是諾裏斯在解釋完它的理由,還有提前給我購置了食材原料這一點上,我感覺我生氣的立場正在慢慢潰散,不堪一擊。
這時候隻要再來一口冰激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不就是一條指令麽,用不著大驚小怪,怪東怪西的。
這一點諾裏斯也跟阿倫不一樣,他在惹毛我後總是會用一個蹩腳的理由,一個不怎麽好笑的故事來堵我的嘴,故事的真實性各占五十的百分比,簡而言之十句裏能有五句是真的就不錯了,那五句或許諷刺,或許悲傷,他具備領導者的口才,每每都導致我連氣也不敢生,最後就隻能以沉默告終。
我怕是沒什麽機會,能在月亮底下牽著手走過五個街道,寂靜的夜晚,漂亮的一對兒,最後隻有兩邊麵頰的輕吻和令人心動的一句晚安,這隻能發生在特定的人身上,不會是全部,也不會是我。
我不清楚我能被塞進這所大學到底是諾裏斯從我十二歲就開始給我灌輸知識的功勞,又或是林夫人也偷偷得動了點兒手腳,裏頭的學生都不是什麽能半路退學不幹的主,他們是被寄予厚望的,包括天文社的黛比,她的母親曾是名噪一時的舞蹈家,還有那個我不怎麽認識的金發女孩兒,她在舞會上同黛比的男友總是泡在一塊兒,可她的父親是市裏有名的慈善家,我不止一次在電視上看見過他。
沒有喘息的時間,他們一旦出來,下一秒一定會被抓回父母的公司做苦力,和藹的大人們會手把手地教會他們,讓他們學習怎麽透過紙幣打量這個世界,接著再估算它的剩餘價值。
這是一份半終生製的職業,除非新一代馬上就要出世,不然正經的退休都不可以。
所以說,學習使人無知;
但是做菜,它好歹還能使我快樂。
我看著麵前煮壞的糖漿,依然很快樂。
諾裏斯重新設置完睡眠艙的冷卻時間,便又跟著我來到廚房,沒人的時候它就等在原地,終端的光線也沒有最初的那麽光亮,我猜這是製造者設計智能的初衷,不論人類總是用盡各種辦法壓榨它們,它們還是被設定成對人類由衷的喜愛,與人類相互依賴,跟它們被送來時的包裝盒上寫的一樣——“Oasis智能,你最忠實的好夥伴(底下一行是製造公司的名稱和標誌,一根翹起的,帶著笑臉的大拇指”
好像.......有點類似人民忠仆的發展傾向?
包裝盒早被我扔了,不過宣傳語我卻一直記得,當初鐵皮區的胖老板也曾說過一句類似的話,隻是遠沒有這麽花裏胡哨的,意思是我們在依賴的過程中,最好不要太對智能產生什麽感情。
“聽著小姑娘,你得把它們當成機器,然後心安理得地使喚它們,而不是把它們當成朋友,把你小時候偷了多少小熊軟糖這樣的事兒都一概倒進它們的信息存放庫裏,這才是智能的正確使用途徑~”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那麽點哲理;
不過管他呢。
周末是自由活動時間,這句話同時適用於我和諾裏斯,家裏頭明文規定過,這兩天不論吃多高熱量的食物,吃多少油炸食品都沒關係,而諾裏斯也可以獲得自由提問的三個小時,這段時間裏它可以跟我說任何事,包括它的煩惱。
使用手冊上說這是為了促進智能的更新,防止它們不能更好的理解主人的指令(此處我的態度存疑)。
“昨天在你睡著後,我看了一本書。”
“哦?叫什麽?”
諾裏斯移動著光源,在光亮的廚房餐櫃上投射出一本書的封麵,幹淨的封皮,還有人物空洞的眼神。
上麵赫然寫著廢物莊園四個大字。
我了然,這本書年年都被列進圖書館館長私人推薦的名單裏,英國作家的傑作,一千年前他們就慣會使用冷幽默,看著看著身上就要多加件衣裳,以防止被裏頭言辭尖銳的文筆給凍傷。
“噢,就是你講過的,一所建立在垃圾場上的莊園?說實話我比較關心這本書的結尾,他們是不是被垃圾山的味道給熏死的,還是連人帶房子地被垃圾堆給淹沒了?”
“差不多,不過主人公最後帶著他的女仆逃了出去,這隻是艾爾蒙哲三部曲的第一部,我準備今晚繼續看第二部,當然還是在你睡著之後,白天我得繼續我工作,當然,這樣的工作量使我感到滿足。”
“.........好吧,你成功吊起了我的興趣,趁著我現在還沒胃口,你可以大致說一下故事的梗概,免得楓糖做完了我滿腦子都是垃圾,到時候咽下去都是個問題。”我說。
“是這樣的”諾裏斯裝模作樣地清清嗓子,還咳嗽了兩聲,好跟我講述它趁私底下無人時,自個兒閱讀的成果。
“莊園裏的人都感染上了一種病,時間一久,他們就會變成一樣物件,可能是門把手,可能是繡花的桌巾,還有可能是浴缸塞子”諾裏斯稱讚該作家文筆的生動:“書裏的人把這稱之為‘垃圾山病’,若是不想被感染,就得貼身帶著小物件,像主人公的小物件就是隻小塞子,那隻塞子在沒有變成塞子前,它的名字叫做詹姆斯.亨利。”
“而你叫諾裏斯,但你可不是塞子。”我點點光源,它也很配合地抖了一下。
“有興趣一起看看麽?”
“當然,不過咱們得先解決早飯。”
“試著少放點調味劑,多加一點兒水。”諾裏斯提議道。
僅就旁觀者的角度,智能對主人的觀察已經細致到了讓人恐懼的地步,或許像胖老板說的,別拿它們當人看才是正確操作,但作為深陷其中的主角,我卻仍是沒什麽反應,隻是認為諾裏斯做的一切都很正常,它衍生出了自己的說話方式,已經編出了二十七條可以編進書裏的,真正好笑的冷笑話。
它還記得在阿倫來串門時提醒他換上回穿過的藍色脫鞋,不讓他赤著腳踩上地板,免得著涼打噴嚏,再把細菌噴在桌布上;
除了這些,諾裏斯還記得我的生日,記得它自己的生日。
按理說機器不該有生日,可諾裏斯就是有。
就是那一天,我把它喚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