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帶著蘇二牛和鄭直在林間穿行,晨露浸透的落葉鋪在地上,踩上去軟乎乎的,少了往日脆生生的聲響,倒讓這深山裏的寂靜更顯濃重。

林間彌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混雜著深秋的寒涼,沾在衣襟上,帶來一陣細微的涼意。

她的神識早已如一張無形的細密羅網,悄無聲息地鋪開,將周遭數裏的動靜都納入感知,除了枝頭雀鳥的輕啼、草叢裏蟲豸的窸窣,不遠處還隱約傳來女人的爭吵聲,夾雜著幾聲壓抑的痛苦呻.吟,像根細刺,輕輕紮在人心上。

“往這邊走。”

蘇靈腳步一頓,朝著西北方向指了指,那裏的氣息混雜著疲憊與焦慮,還有一絲熟悉的、屬於蘇大川的沉穩氣息。

雖說柳氏平日裏愛作妖,蘇家人沒一個待見她,但蘇大川終究是自家二叔,如今既然感知到他的蹤跡,總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三人立刻加快腳步,撥開半人高的低矮灌木叢,枝葉上的露水順著袖口往下淌,涼得人一激靈。

隨著距離拉近,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

一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下,蜷縮著十幾號人,個個麵色灰敗如蒙塵的舊布,有人背靠著樹幹閉目養神,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有人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土,時不時抹一把眼角,淚痕在髒汙的臉上劃出兩道白痕。

最紮眼的是樹下扭打在一起的兩個身影,正是柳氏和她的大嫂張桂蘭,兩人頭發散亂,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裏還不停地互相咒罵,全然不顧周遭人的目光。

“真是添亂!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鬧騰!”

鄭直瞥見是柳家人,眉頭瞬間擰成疙瘩,臉上的厭惡毫不掩飾。

他早知道蘇靈和蘇二牛都煩柳氏,這會兒也沒顧忌,直接低聲抱怨了一句。話雖不算刻薄,卻滿是不耐。

蘇靈和蘇二牛默契地當作沒聽見,隻交換了個眼神,彼此眼中的嫌棄與無奈幾乎要溢出來,像是在說“果然又是這樣”。

“走吧~!”

鄭直輕歎一聲,率先抬腳朝老槐樹走去,蘇二牛緊跟其後,蘇靈落後半步跟在兩人的後麵。

“是鄭家小子!鄭家小子來救我們了!”

隨著一聲驚喜的呼喊,鄭直三人的到來,瞬間在沉悶的人群裏掀起一陣小小的馬蚤動。

原本蔫得像被霜打了的村民們,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紛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迸出光亮,滿是驚喜與激動。

有人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朝他們快步走來,褲腿掃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在這荒山裏擔驚受怕了一整夜,此刻見到熟悉的麵孔,就像在溺水時抓住了浮木,哪能不激動?

“鄭直!真的是你們!你們咋找到這兒的?”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衝在最前麵,一把抓住鄭直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都在發顫。

周圍的村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話像雨點似的砸過來:“是不是村長讓你們來的?村長他們都還好不?”“外麵的韃子兵走沒走啊?我們接下來該往哪兒去?”

鄭直被圍在中間,臉上的厭惡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憨厚笑容。

他抬手壓了壓,聲音洪亮地說道:“大家別急,聽我說!村長和大強哥他們都好好的,我們這次來,就是奉了村長的命令,來尋四散的鄉親們,讓大家盡快匯合,一起想辦法!”

“太好了!村長果然沒忘了我們!”村民們聽到這話,瞬間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還是村長仁義啊!這麽危險的時候,還想著我們這些落單的人,要是換成別人,說不定早就自顧自逃命去了。”

“就是就是!當初逃荒的時候,村長就一直照顧著大家,現在又是他派人來尋我們,這份情我們可得記著!”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言語裏滿是對鄭村長的感激。

鄭直聽著滿耳的稱讚,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頭看向蘇家兄妹,訕訕地笑了笑,連忙解釋:“大家別光誇村長,其實這次尋人的主意,是大強哥和蘇靈丫頭先提的。我爹也是聽了他們的建議,才決定分成幾組出來找人的,我們能找到這兒,蘇靈丫頭也幫了不少忙呢!”

說著,他側身指了指站在後麵的蘇靈和蘇二牛。

村民們這才注意到兩人,紛紛朝著他們投去感激的目光,有人還不住地拱手道謝。

蘇靈和蘇二牛隻是淡淡笑了笑,並沒有多說什麽,對他們而言,能找到失散的村民,讓大家盡快匯合,才是最重要的。

“鄭直啊,那村長他們現在在哪兒?我們什麽時候能過去匯合啊?”又有村民急切地問道。

“村長他們在前麵的林子裏等著,那裏隱蔽又安全。等我們再找找附近有沒有其他失散的村民,就帶大家過去。”

鄭直耐心地解釋著,隨即又被村民們圍著問起了匯合點的具體情況,以及接下來的安排。

蘇靈和蘇二牛見狀,便悄悄從人群中退了出來,朝著蘇大川的方向走去。

此時,柳氏和張桂蘭的爭吵已經停了,兩人別著頭,各自往樹幹上一靠,誰也不理誰,臉頰上還留著淡淡的抓痕,一看就沒討到好。

蘇大川則蹲在一旁,眉頭緊鎖得能夾死蒼蠅,懷裏抱著的蘇小虎手裏正攥著一塊黑黢黢的野菜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那窩頭幹硬得像塊石頭,他咬一口都要皺半天眉,小臉憋得通紅,眼神裏滿是委屈,卻懂事地沒哭一聲。

“二叔!”蘇二牛率先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蘇大川聞聲抬頭,看到蘇靈和蘇二牛,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愧疚取代。

他掃了眼還在置氣的柳氏,又低頭看了看懷裏啃窩頭的小虎,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沙啞:“二牛,靈丫頭,你們來了……讓你們看笑話了。”

蘇靈沒提剛才的爭吵,目光落在小虎手裏的黑麵窩頭上,眉頭微微蹙起。

那窩頭黑乎乎的,看不出到底摻了多少野菜,表麵幹得裂開了細紋,她先前在村裏見過不少人吃這個,大人啃著都費勁,更別說這麽小的孩子了。

她看著小虎乖巧的模樣,心裏微微一軟,從懷裏掏出一塊用粗布包著的硬餅子,正是早上她啃了兩口,嫌粗糲收進紫府空間的那塊,此刻拿出來,還帶著淡淡的麥香,跟黑麵窩頭比起來,已是難得的美味。

“這個給你吃。”

蘇靈蹲下.身,動作幹脆地從小虎手裏搶過那塊硬邦邦的黑麵窩頭,隨手扔給了蘇二牛,再把餅子塞進小虎手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蘇二牛一愣,手裏捏著黑窩頭,哭笑不得。

這丫頭,還是這麽風風火火。

“謝謝姐姐!”

小虎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看蘇靈,又轉頭望向蘇大川,見父親點頭,才小心翼翼地捧著餅子,小口啃了起來。

麥香在嘴裏散開,比野菜窩頭好吃太多,他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痛苦麵具消失不見,終於露出了點孩子該有的笑模樣。

蘇大川看著小虎吃得香甜的模樣,眼眶微微發紅,喉結滾動了兩下,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張桂蘭瞥見蘇靈給了小虎餅子,眼睛瞬間亮了,也顧不上跟柳氏置氣,連忙湊了過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大侄女啊!你看我家那兩個小子,也餓了大半天了,能不能……能不能也分一口?”

“不能。就一塊。”

蘇靈淡淡地瞥了張桂蘭一眼,聲音冷得像林間的露水,絲毫沒留情麵。

她雖不喜歡柳氏,但更瞧不上張桂蘭的自私,兩人雖為妯娌,卻是一丘之貉。她給小虎餅子,隻因為小虎是蘇家人,跟張桂蘭沒關係。

張桂蘭被蘇靈一句話堵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又垮了下來,雙手往大腿上一拍,就開始撒潑。

“哎喲喂!這叫什麽事啊!都是親家,你給小虎吃餅子,就不能分我家娃一口?你這丫頭怎麽這麽小氣!我家兩個小子都餓了大半天了,再餓下去都要出人命了!”

“有些人就是好命啊!自家侄女疼著,有餅子吃,哪像我們,帶著兩個娃,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有好東西就藏著掖著,連親戚都不接濟一把!”

她一邊喊著,一邊用眼白瞥著蘇大川和柳氏,語氣裏滿是酸溜溜的擠兌道。

剛剛因為一口吃食打得難舍難分柳氏,這會兒見到張桂蘭在蘇靈手裏吃癟,心裏還暗爽,可聽到這話,頓時不樂意了。她猛地坐直身子,反駁道。

“大嫂,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靈丫頭的餅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給誰就給誰,憑什麽要給你家孩子?再說了,我們家小虎也餓了好久,靈丫頭給小虎吃怎麽了?”

“怎麽了?”張桂蘭拔高了聲音,指著柳氏的鼻子說道,“你還好意思說!昨天跑的時候,你就隻顧著自己抱小虎,連我家小兒子差點被絆倒都不管!

現在倒好,有餅子吃了,就裝聾作啞了?我看你們就是故意不想讓我們好過!”

“大嫂,你別在這胡攪蠻纏!”蘇大川忍無可忍地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昨天那種情況,韃子兵在後麵追,大家都自顧不暇,誰還能顧得上誰?況且後來娘受傷,是我扔了家裏的糧食,一路背著她跑的!靈丫頭的餅子是她自己的,她願意給小虎,是疼孩子,跟你沒關係!”

蘇大川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讓在場的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張桂蘭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澆滅,眼神躲閃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再也不敢與蘇大川對視。

她哪敢接這個話茬?昨夜逃亡時,她隻顧著帶自家孩子跑,連受傷的婆婆都沒回頭看一眼,此刻被戳破,隻覺得臉上發燙。

蘇靈和蘇二牛交換了個眼神,目光隨即落在不遠處躺在幹草上昏迷不醒的柳母身上。

柳母臉色慘白如紙,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一條腿不自然地向外撇著,褲管上還沾著暗紅的血跡和泥土,看得人心裏發緊。

兩人眼中的八卦之意漸漸淡去,多了幾分凝重,蘇二牛在蘇靈的示意下,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輕問道:“二叔,到底咋回事?柳嬸這傷……還有柳大伯他……”

蘇大川喉結滾動了兩下,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裏的沉痛都壓下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未散的顫抖,將昨夜的驚魂逃亡一點點道來。

昨晚得知前麵有韃子兵的消息,蘇大川啥也顧不上,抱著小虎,拽著柳氏就往林子裏跑,還順手拎了袋家裏僅存的玉米麵。

柳老爹一輩子節儉慣了,逃跑時還背著家裏的鑄鐵大鍋,柳家老大柳青山急得直跳腳,趁著柳老爹不注意,一把將鍋掀下車,拽著他就往前跑。

柳老爹強得很,掙脫柳青山的手就往回衝去撿鍋,沒等他跑到鍋跟前,迎麵碰上幾個韃子兵,當場斃命。

柳母逃跑時,一腳踩進了兔子洞,當場骨折,柳家其他人都跑散了,如果不是蘇大川回頭把柳氏撿上,這會兒怕是柳家二老已經在地府團聚了。

蘇靈和蘇二牛聽得心裏沉甸甸的,再看向昏迷的柳母時,眼中的同情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