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翠屏村的田埂上燭火搖曳,連成了一片暖黃的星河。
蘇靈帶著村民們將苦楝花葉熬成濃汁,兌上清泉後,一瓢一瓢仔細澆進稻田。
慕風的護衛們穿梭在田壟間搬運物資,忙得腳不沾地,就連慕風自己也挽起了袖口,俯首在蘇靈身側,認真學著調配藥劑的比例。
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火把跳躍的火光將兩人並肩的身影拉得頎長,偶爾交疊的瞬間,惹得田埂邊歇腳的村民們竊竊私語,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讚許。
次日清晨,第一縷曦光刺破薄霧灑進稻田時,村民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隻見水麵上漂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黑蟲屍體,那些昨日還蔫頭耷腦、堪堪沒被啃斷的秧苗,竟已悄悄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在風裏微微搖曳。
老村長顫巍巍地捧起一把沾著晨露的秧苗,皺紋裏都漾著熱淚:“活了!真的活了!蘇姑娘,你是我們翠屏村的再生父母啊!”
蘇靈正蹲在田埂邊,凝神觀察著稻種的發芽情況,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她趁著眾人歡呼的間隙,指尖悄然溢出一縷清淺的木靈力,緩緩滲入濕潤的泥土裏。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順著指尖傳來,讓她心中推廣改良稻種的決心,又堅定了幾分。
“在想什麽?”慕風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隨即一個溫熱的包子遞到了她麵前,“忙活了一整晚,先墊墊肚子吧。”
蘇靈接過包子咬了一口,麥香混著餡料的滋味在口中散開,她望著遠處連綿的農田說道:“在想,什麽時候才能讓天下的百姓,都種上改良稻種。”
話音頓了頓,她眉頭微蹙,“不過我總覺得,劉福他們雖然被抓了,但臨江府的糧商勢力盤根錯節,恐怕不會這麽輕易善罷甘休。”
“別擔心,有我在。”慕風垂眸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溺出水來。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驚得田埂上的雀鳥四散飛去。
一名慕家護衛策馬狂奔而來,臉色慘白,聲音都帶著顫:“少主!蘇姑娘!不好了!昨日設在府衙後院的兩塊試驗田,被人放火燒了!”
“啪嗒”一聲,蘇靈手中的包子掉落在地。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府城的方向,神識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擴散而去,遙遙可見,府衙上空正騰起滾滾黑煙,遮天蔽日。
慕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凜冽的殺意翻湧而出:“敢動慕家的東西,我看他們是活膩了。”
“培育田裏的稻種才剛播下去,這些人就已經坐不住了。”蘇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徹骨的憤怒。
“我真想看看,等臨江府所有農田都種上改良稻種時,這群蛀蟲會是何等慌張的模樣!還真是為了利益,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呢!”
“你留在這裏安撫村民,守好翠屏村的稻田,防止他們故技重施。我帶人手去府衙查看情況,定要把縱火的人揪出來!”慕風當機立斷,抬腳便向田埂外的馬車走去。
他剛要翻身上馬,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緊緊攥住。
“我跟你一起去。”蘇靈抬眸看他,眼神裏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慕風望著她眼底的執拗,終究不忍拒絕。他翻身下馬,正要伸手扶她同乘一騎,卻見蘇靈已經利落翻身上了另一匹駿馬,身姿颯爽。
慕風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隨即柔聲叮囑:“坐穩了,注意安全。”
“嗯。”蘇靈應了一聲,貼在馬背上的手悄然分出一縷靈氣,緩緩渡入馬匹體內。
原本還有些焦躁不安的馬兒,像是瞬間被注入了活力,鼻間打了個響亮的響鼻,四蹄不安分地刨著地麵,眼眸也變得格外清亮有神。
“駕!”慕風率先揚鞭,黑色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蘇靈緊隨其後,她身下的馬兒竟絲毫不落下風,借著靈氣的加持,四蹄翻飛間,隱隱有追上前方黑影的勢頭。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將蘇靈的發絲吹得淩亂飛舞,可她的目光卻始終鎖定著前方慕風的背影,以及遠處府城上空,那越來越濃重的黑煙。
不過一刻鍾的功夫,兩人便策馬衝進了臨江府城。
街上的百姓見兩人一身風塵仆仆,身後跟著數十名神色肅穆的護衛,氣勢洶洶,紛紛避讓到街邊,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看這陣仗,怕是出大事了吧?”
“你們沒瞧見府衙方向的黑煙嗎?定然是出了變故!”
“莫不是……府衙後院那片試驗田出事了?”
抵達府衙後門時,火勢已經被府衙的衙役和慕家後續趕來的護衛控製住,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刺得人鼻腔發疼。
原本翻新的試驗田,此刻已然化作一片焦土。泥土被燒得板結龜裂,焦黑的土地上,偶爾能看見幾粒被燒成炭渣的稻種殘骸,觸目驚心。
蘇靈翻身下馬,快步衝到田邊,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滾燙的泥土,一縷木靈力便迫不及待地探入其中,可隻一瞬,她便猛地收回手,臉色難看至極。
“這些人是有備而來!他們在火裏澆了火油,把土壤裏的生機,全都燒得一幹二淨了!”
“查!給我仔細查!”慕風走到聞訊趕來的秦嶽麵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從昨晚值守的衙役,到府衙周圍的攤販、住戶,一個都不許放過!我要知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是是是!慕少主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早日揪出真凶!”秦嶽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連忙招來心腹衙役,將命令傳了下去。
很快,一群衙役便匆匆分頭行動起來。
蘇靈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掃過四周。
試驗田位於府衙後院的角落,周圍有一圈矮牆,她的視線落在矮牆上,神識放出,果然有所收獲。
在牆頭上有明顯的攀爬痕跡,牆角下還散落著幾片不屬於府衙的深色布料碎片,她挑了挑眉,抬腳走到牆邊,彎腰撿起碎片,放在鼻尖輕嗅,除了焦糊味,還聞到一絲淡淡的脂粉氣息。
“慕風,你看這個。”蘇靈將布料碎片遞給慕風,“這布料是上等的雲錦,尋常百姓根本用不起,而且上麵的脂粉香很特別,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品種。”
慕風接過碎片仔細端詳,眉頭越皺越緊。
“雲錦?臨江府內有能力用這種布料,又慣用特殊脂粉香的,屈指可數。”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多半是城西的劉家和城南的王家搞的鬼。
這兩家是臨江府首屈一指的大糧商,之前就因為改良稻種的事找的劉福就是劉家的人。”
“光有猜測不行,我們需要證據。”蘇靈神色一凜,沉聲道,“那些縱火的人既然留下了痕跡,就一定能查到線索。而且,他們敢燒試驗田,說不定還會對永安村的稻田下手,我們必須做好防備。”
慕風點了點頭,立刻吩咐身旁的慕一:“速帶一隊人手回翠屏村,加強戒備,絕不能讓村民和稻田出事。”
慕一領命帶人離去。
就見這時,一名護衛匆匆跑來,手中拿著一個燒焦的火把:“少主,蘇姑娘,我們在牆角的雜草叢裏找到了這個,火把柄上有個特殊的印記。”
蘇靈和慕風湊近一看,隻見火把柄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劉”字,雖然被火燒得有些模糊,但依舊能清晰辨認。
“果然是劉家!”慕風怒極反笑,眼底卻翻湧著駭人的戾氣,“好一個劉家,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看來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他們是不知道,這臨江府到底誰說了算!”
他說著便要下令帶人去劉家算賬,手腕卻被蘇靈輕輕拉住。
蘇靈對著他搖了搖頭,眸光沉沉:“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劉家在臨江府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劉家家主指使,貿然動手,隻會讓他們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哦?那你說,該怎麽辦?”慕風看向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詢問,眼底卻漾著笑意。
他太清楚了,這個看似溫婉的女子,心中藏著的智慧和謀略,遠比常人要深。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知道蘇靈素來不愛出風頭,凡事喜歡低調行事,如今竟主動開口謀劃,可見是真的被觸到了逆鱗。
蘇靈目光流轉,落在那片焦黑的試驗田上,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亮:“試驗田雖然毀了,但永安村所有的農田種的都是改良的糧種。
趁著消息還沒有泄露之前,封鎖消息,並對外宣稱試驗田的稻種全毀了,讓劉家放鬆警惕。
然後,我們暗中加快改良稻種的培育速度,同時收集劉家勾結其他糧商、操縱糧價、危害百姓的證據。
等到證據確鑿,再一舉將他們拿下,到時候不僅能為試驗田報仇,還能徹底清除臨江府的糧商毒瘤,讓改良稻種順利推廣。”
慕風聽完,眼中瞬間迸發出讚許的光芒,忍不住讚道:“好主意!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安排人手去收集劉家的罪證,同時封鎖消息,不讓半點風聲泄露出去。”
蘇靈點了點頭,再次望向那片焦土,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人敬她一尺,她便還人一丈。可若是有人敢欺辱她,敢踐踏百姓的生路,她定然會百倍奉還!
她本不是愛管閑事的性子,當初跟著永安村的村民逃荒,一路上見慣了流離失所的百姓,見慣了老人孩子餓得麵黃肌瘦、愁得夜不能寐,才動了惻隱之心。
底層百姓的日子,已經夠苦了。她絕不容許,這群為了一己私利的蛀蟲,再將百姓的生路,狠狠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