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澈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蘇靈才轉身回了客棧廂房。
府衙的人來得比預想中更急,不過一個時辰,青衫吏員便帶著文冊登門登記。
為首那人抬眼望見蘇靈時,目光微滯,雖未多言,指尖翻頁的動作卻慢了半分,登記時竟格外細致,連隨行老人的生辰、孩童的乳名都一一妥帖記下,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透著與尋常吏員不同的認真。
這般周全,讓蘇大強等永安村人心中愈發篤定臨江府吏治清明,看向窗外街巷的眼神裏,滿是對未來生計的熱切期盼。
蘇靈靜立在一旁,指尖輕叩窗欞,望著吏員袖口不經意露出的半片暗紋,眼底掠過一絲了然,卻依舊是那副看破不說破的淡然模樣。
登記完畢的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客棧外便傳來馬蹄聲。
來的是兩個身著勁裝的漢子,自稱是府衙派來護送他們前往落戶地的,眾人聽後,立刻收拾東西。
住在客棧中等待落戶的其他流民,瞧著永安村人臉上的笑容,心中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明明同是流民,為什麽待遇千差萬別?
難道這永安村有什麽來頭?
大家心中好奇,探究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讓一眾滿心歡喜的永安村民們,如芒在背,收拾東西的速度都不由得快了幾分。
客棧的夥計也很有眼色的幫忙,收拾好的行囊被搬上了隨行的牛車,整齊的碼號,一切準備就緒,眾人迫不及待的離開。
蘇靈瞥見領路的其中一人腰間佩戴的玉佩,上麵的紋路正是慕風身邊暗衛常用的標識,她不著痕跡的掃了眼那人,心中確定了這“護送”亦是慕風精心安排的。
永安村眾人緩緩走出了臨江府城,一路向南而去。
起初還能見到零星的村落,隨著路途漸遠,人煙愈發稀少,道路也從平整的青石板變成了坑窪的黃土路。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板車上的孩童起初還興奮地扒著車簾張望,沒過多久便靠在大人肩頭睡了過去。
“這地方咋越來越偏了?”
蘇婆子舉目四望,看著路邊野草瘋長,綠意肆意蔓延,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咱們要去的村子,該不會是個無人管的窮地方吧?”
蘇靈正望著遠處連綿的黛色山巒,聞言回眸,聲音清潤如溪。
“阿奶別急,府衙既安置咱們在此,自然有其道理。你看這一路雖偏,卻未遇半個歹人,定然是個穩妥去處。”
她的話點醒了眾人。是啊,一路行來雖偏僻,卻格外安穩。
才路過那片傳聞常有野獸出沒的黑鬆林時,竟有幾隻矯健的獵犬不知從何處竄出,一路隨行護佑,直到出了林子才悄然隱去。
蘇大強看在眼裏,心中的疑慮也漸漸消散,隻當是府衙考慮周全。
約莫走了整整一天,夕陽西斜之時,前方領路的漢子忽然勒住馬韁,高聲喊道。
“蘇村長,前麵就是你們要落戶的青山村了!”
眾人聞言紛紛下車,抬眼望去,隻見前方山坳間坐落著一片村落。
村子外圍圍著一圈殘破的土坯牆,色彩斑駁,新糊的黃泥與舊牆的灰褐色涇渭分明,顯然是剛被修補過。
隻是修補得頗為倉促,牆頭上還留著沒抹勻的泥疙瘩,幾處缺口也隻是用碎石和幹草簡單填補,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走進村子,景象更是新舊交織得顯眼。
不少房屋的屋頂鋪著新的茅草,但邊緣還耷拉著幾束發黑的舊草,像是老者新戴了頂草帽,卻沒遮住後腦勺的白發,看著既欣慰又心酸。
窗欞子換了結實的新木頭,可窗框依舊是裂著縫的舊物,糊窗的麻紙也隻鋪了大半,露出的縫隙能看見屋裏黢黑的椽子。
院子裏的齊腰蒿草被齊齊割掉,堆在牆角碼成了垛,可地麵上還留著沒除淨的草根,踩上去軟塌塌的,偶爾能踢到被遺棄的破陶罐碎片。
“這……收拾是收拾過了,可咋還是這麽破啊?”
有村民忍不住嘀咕,伸手摸了摸身邊一間屋的土牆,指尖立刻沾了一層幹泥,“這牆下雨會不會塌啊?”
蘇大強也擰著眉,戳了戳院門口新釘的木柵欄,木頭是新鮮的,可釘得歪歪扭扭,有根木柱還沒埋穩,輕輕一推就晃悠。
他心中不由得犯嘀咕:這樣的屋舍,住進去真能踏實嗎?
領頭的漢子聽見議論,看著蘇大強的臉色,連忙走上前解釋道。
“蘇村長,這青山村空了快兩年,先前屋頂漏雨、牆皮脫落的厲害。府衙接到安置令太急,隻來得及做些應急修補,先保證能遮風擋雨。
您瞧,屋裏的黴味都除幹淨了,地麵也掃過,比起原先可是強太多了。”
他說著指向村中央,“那邊幾間是收拾得最仔細的,灶膛都通開了,柴火和米糧也都運到了,今晚就能生火做飯。
後續府衙還會送磚瓦和工具來,鄉親們要是有修補手藝的,自己再拾掇拾掇,住著就更舒坦了。”
蘇靈一進村子,便悄然放出神識探查。
村落雖破舊,卻處處透著用心,牆角新填的泥土還帶著濕氣,屋梁上的蛀洞被細心封堵,甚至連院角的水井都清理過,井水清澈見底。
至於村民們的抱怨,她並未放在心上,畢竟逃荒之人能有安身之所已是幸事,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爹,”蘇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咱們是逃荒來的,不是來享清福的。這村子雖破敗,卻好歹有個落腳地,官府本無義務為咱們重建村落。”
話音落下,原本抱怨的村民們立刻沉默了。
是啊,一路上被護得太好,竟讓他們忘了自己的處境,若非府衙周全,他們此刻或許還在風餐露宿,哪有這般安穩的歸宿?
“乖寶兒說得對!咱們是逃荒來的,不是來享清福的。這村子有修修補補的餘地,就比啥都強。
大家夥兒別站著了,先把東西搬進屋,老弱病殘先去村中央那幾間屋歇著,年輕的跟著我看看還有啥要先收拾的!”
蘇靈的話如醍醐灌頂,讓蘇大強瞬間清醒過來,心中不由得懊惱自己方才的矯情,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蘇大強一聲令下,永安村的村民們立刻收起了抱怨,紛紛行動起來。
年輕力壯的漢子們扛起沉甸甸的行囊,大步流星地朝著村中央的屋子走去,女人們則攙扶著老人、牽著孩童,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石和坑窪,臉上漸漸恢複了往日的質樸與堅韌。
蘇靈跟在蘇婆子身邊幫忙,那遺世獨立的氣質,與淡然的神色,明明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有出奇的和諧。
仿佛她本就該立於這片粗糲天地間,任風拂衣袂,自守一份澄澈清明。
領頭的勁裝漢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中不由得對蘇靈再高看幾分。
此刻他總算明白,主子為何會對一個看似尋常的村姑另眼相看,這份於塵俗中不染煙火、於困頓中依舊從容的氣韻,本就世間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