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瑾從鶴鳴軒回到裴府時,並未空手。
他給裴老太君帶了她愛吃的幾樣軟糯點心,給纏綿病榻的大舅舅和腿腳不便的三舅舅都各自帶了溫補的藥膳湯品;
還給三位表兄弟裴允準、裴允卓、裴允許也都各備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
給兩位舅母和兩位表妹的,則是選了時興的衣料,以及精致的胭脂水粉。
薛懷瑾入府先遇到三房的大郎,就讓他把東西帶過去了,大郎十分高興的替父母兄弟都表示了感謝。
薛懷瑾就直接來了大房。
其他人收到禮物都非常的高興,唯獨裴大夫人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不過被忽略了。
而其中給裴允諾的那份,便順勢夾帶了商蕙安托他轉交的那一包東西。
薛懷瑾將額外的東西塞給裴允諾,並且壓低聲音告訴她:“這是你蕙安姐姐特意讓我帶給你的,隻有你有哦。”
然後才朗聲道,“糖是專門給你備的,早晚各一顆,多了可不能吃,我會讓允沅監督你的。”
小丫頭的眼睛頓時亮得像星星,抱著衣服和糖,歡喜得小臉通紅。
然而,這份歡喜很快便被潑了冷水。
裴大夫人見狀,立刻皺了眉頭,板著臉嗬斥道:“允諾!一點子東西就讓你高興成這樣,像什麽樣子!還有沒有點大家閨秀的體統?”
說完她還不解氣,又轉向大女兒裴允沅接著斥罵道,“還有你,允沅,你也是,平日你是怎麽教妹妹的?這般眼皮子淺,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裴家沒規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裴家是什麽揭不開鍋的人家。”
這話明著是說兩個女兒,但那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指桑罵槐,暗諷薛懷瑾拿些小恩小惠收買人心。
薛懷瑾臉上的溫潤笑意淡了下去,卻未當場發作,隻是不動聲色地看了裴大夫人一眼。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裴大夫人心頭莫名一悸,訕訕地移開了視線。
正房的氣氛頓時有些冷凝。
待到薛懷瑾離開,裴大夫人積攢的怨氣便徹底爆發出來。
她看見長子裴允卓正饒有興致地擺弄那套上好的嶄新的筆墨紙硯,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地拉長了臉,酸溜溜地道:“就這麽點東西就把你給收買了?你也不睜眼瞧瞧,三房那兩個小子可是拿了兩份!”
“堂堂一個皇孫,就算如今不顯,難道還缺這點銀子?分明是沒把你們放在心上,舍不得給些真正的好東西。你也真是,眼皮子忒淺!”
裴允卓聞言,放下手中的墨錠,眉頭緊皺:“母親,您這話有失偏頗。表弟送我的東西,無論是我還是三叔家的允準、允許都是一模一樣的文房四寶,何來兩份之說?若論起來,允沅和允諾還額外得了那些衣料胭脂,三叔家沒有女兒,未曾得到,豈不是我們大房更占了些便宜?”
“這怎麽能一樣!”裴大夫人聲音拔高,帶著幾分刻薄,“她們兩個丫頭片子,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是外姓人了!給再多,也是便宜了別人家!”
這話說得極重,一旁的裴允諾小臉瞬間煞白,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隻是各方麵反應比別人遲鈍,並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裴允沅心疼妹妹,也惱怒母親口不擇言,連忙捂住允諾的耳朵,拉著她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簡直不可理喻!裴允卓見母親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這般貶損,一時氣惱地脫口而出:“母親別忘了,您原也不姓裴!”
他本意是想提醒母親,她自己也是外姓女子嫁入裴家,這些年來,無論是裴家還是她的娘家,都未曾將她視作外人,何以對自己的女兒卻如此苛待?
而且她明知道允諾和別人不一樣,對情緒的告知更敏銳,別人的一點不喜就會讓她難過一天,卻還要當著她的麵說這些,就沒有考慮過一點她感受麽?
可這話聽在裴大夫人耳中,卻成了兒子嫌棄她的出身。
她頓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道:“好哇!你現在是嫌我不姓裴,是外人了?!當初家裏艱難,需要我從娘家拿銀子拿東西填補的時候,你怎麽不說這話?!如今倒來嫌棄我了!”
“簡直是胡攪蠻纏!”裴允卓見母親根本聽不進道理,也懶得再與她爭辯,幹脆一甩袖子,轉身離開了正房。
他不明白的是,過去那麽難的幾年都挺過來了,如今對懷瑾表弟回來,好不容易要帶著裴家往好的方向走,母親卻要鬧這些,她圖什麽呀?
管媽媽連忙追了兩步,“二郎,你……”
“叫他幹什麽?讓他去!”裴大夫人氣憤地坐下,拍桌道,“如今他大了,翅膀硬了,連我這個母親都不放在眼裏!我倒想瞧瞧,沒有我這個親生的母親替他苦心謀劃,他拿什麽跟三房那兩個爭!”
管媽媽聞言,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隻能改口道,“……夫人,二郎畢竟是大房唯一的男孩兒,以後是要撐起門楣的,您和二郎的關係還是不要鬧的太僵的好……”
裴大夫人哼了哼,不以為意地抓起茶盞,一口飲盡。
……
大房這場母子爭執,很快便傳到了薛懷瑾耳中。
他聽完薛崇的稟報,麵上並無太多意外或怒色,隻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望向裴老太君所居的正院方向,語氣平靜無波:
“差不多了。也該去跟外祖母辭行,搬出去了。”
原本他到裴家來,就是為了希望能了解外祖母他們的近況,大辦壽宴是為了試探上麵對裴家的態度,讓世人知道裴家還在,順便,合情合理地給她安排一紙請帖,讓她能見到太後。
如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再留下去會徒增衝突,那還不如早點離開。
“那,是現在去?”薛崇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怕說錯了話,戳動了主子的傷心事。
先太子妃、大殿下,還有裴相等人都是先後走的,當年一下失去了這麽多,親人殿下備受打擊不說,還被呂氏趁機設計陷害。
這麽多年,殿下好不容易回京,跟裴家人重敘溫情,卻要因為一個不知開眼的裴大夫人回到起點,實在是……
“方才鬧的別扭,現在就走,豈不是跟人說我是被大舅母氣走的?回頭他們母子又得吵起來了。”薛懷瑾淡聲道。
他們母子,自然是指的二郎和裴大夫人。
薛崇隻好默不作聲。
“李墨亭和他那個外室的婚禮還有幾日?”薛懷瑾突然起身問道。
薛崇不解地答道,“還有三日。”
“那就三日。”薛懷瑾欣然道,“等她和離的消息。我再向外祖母辭行。”
薛崇:怪了,我怎麽聽出一股幸災樂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