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鳳駕回宮後,裴府漸漸恢複了平靜。
商蕙安本也該離開,但她覺得有些話還是要自己說清楚,於是尋了個機會,請允諾代為傳話,把薛懷瑾請過來。
“薛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移至一旁僻靜的回廊下。
“今日能得見太後,陳明情由,全仗公子從中周旋。此恩,蕙安沒齒難忘。”商蕙安望著他,眼中是誠摯的感激。
薛懷瑾神色淡然,搖了搖頭:“姑娘言重了。此前在公主府外便承諾過會盡力相助,此番不過是兌現諾言,不必言謝。”
商蕙安卻覺欠下莫大人情,心中難安。
她觀薛懷瑾衣著簡樸,身邊亦無隨從,又聯想到他與裴家的親戚關係,便猜想他這個薛家孩子,遠道來京投奔親戚、準備科舉,裴家祖母不知道與四姑奶奶關係如何。
她沉吟片刻,懇切道:“薛公子於我有大恩,無以為報。若是公子打算留在京城備考,一應筆墨紙硯、書籍用度,請務必讓我來安排,略盡綿薄之力。”
薛懷瑾聞言一怔,隨即恍然,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是了,之前的太祖母在人前說破他是裴家外孫的事,又因為他如今以薛為姓,她莫不是將他誤認作四姨母家那個表弟了?以為他是從滄州遠道而來備考明年春闈的?
商蕙安見他愣神不語,以為他麵薄不好意思接受,連忙又補充道:“若是薛公子覺得常住在外祖母家有所不便,我在京中也有幾處閑置的宅院,雖不寬敞,倒也清靜,可供公子安心讀書,權當是報答公子兩次仗義相助之恩。”
薛懷瑾看著她認真又急切想要報答的模樣,心頭微動,一個模糊的念頭悄然升起。
他並未立刻點破她的誤會,隻是順著她的話,故作思索狀,片刻後才道:“姑娘盛情,懷瑾心領。隻是,此事還請容我考慮幾日,屆時再給姑娘答複,可好?”
“應該的。薛公子想好了隨時來找我。”商蕙安自然無有不允。
待她離去後,薛懷瑾望著她離去的倩影,獨自立於廊下,唇角微微勾起。
之前原本還想著該如何對她表明身份,才不會讓她心裏有疙瘩,遠離他。可當下她誤會了他的身份,反倒省得那些尷尬事了。
或許,他可以暫借滄州學子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接受她的幫助,如此,便能名正言順地與她多有往來。
思及此,薛懷瑾的思緒不由得飄遠,想起了童年往事——
十年前,中秋節宮宴。
中秋佳節,月圓人團圓。宮中夜宴,燈火如晝。
剛滿十歲的商蕙安,穿著一身簇新的朱紅色襦裙,怕夜風大,阿娘還給她加了件披衫。
她就這麽乖乖跟在父母身側,頸上掛著的長命金鎖隨步伐輕響——那是父親商淮特意為她生辰打的。
嗯,生辰也就是前幾天的事。
這裏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人來人往的,都穿衣打扮華貴非常,人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節慶的喜氣。
大人們都在熱絡地談笑,欣賞著簷下形態各異卻璀璨奪目的花燈。小孩子們則三五成群,在殿外寬敞的庭院裏追逐嬉戲,旁邊還有眾多宮人太監看護著,清脆的笑聲灑滿了夜空。
隨著父母見過了那幾位最尊貴的客人之後,爹就被別的大人叫走了,還有一位穿著貴氣的美人娘娘來找阿娘。
“挽月夫人,上次問你的那個白玉膏……”
阿娘低頭看了看一臉茫然的她,連忙打斷對方,用帕子包了幾塊糕點塞到她手裏。
“安兒,你去那邊廊下自己找個地方坐,等阿娘一會兒好不好?”
商蕙安乖巧地點點頭,她知道這是大人有話要說,需要她這個小孩子回避,所以就懂事的離開了——每次爹娘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要討論時,就是這樣讓她走開的。
走了幾步,商蕙安又回頭看去,隻見那個美人娘娘拉著阿娘的手,滔滔不絕的在說著點什麽。
雖然聽不見阿娘跟那個美人娘娘在說什麽,但她能感覺到,那個美人娘娘不是很高興,阿娘也欲言又止的。
但她還是選擇沒有在廊下找了個地方坐下,遠遠看著。
就在這時,她看見不遠處燈火闌珊的角落裏,漢白玉欄杆的陰影裏,一個少年獨自坐在那裏。
他穿著質料極好的跟她同色的圓領錦袍,身姿挺拔,看上去與她年歲相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的那半張精致的銀質麵具,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薄唇和線條清晰的下頜。
他像一尊被人遺忘的雕像,周身都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悶氣,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小蕙安看了看手中的糕點,這是方才阿娘剛剛塞給她的,還帶著溫熱呢,她又看了看那個孤零零的影子,猶豫了一下,邁開步子走過去。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這個給你吃,很甜的。”
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的軟糯聲音忽然響起,與此同時伸過來的,還有一團手帕包著的糕點。
少年順著糕點往上看,目光對上商蕙安清澈的水眸,麵具後的眼睛深邃,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警惕。
他就這麽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商蕙安並不氣餒,徑自撚起一塊送進嘴裏,嚼吧嚼吧,“唔,果然很甜!”
少年薛懷瑾:“……”
商蕙安絲毫沒感覺到他的無語似的,好奇地指了指他臉上的麵具:“你為什麽要戴著這個?那邊有好多人一起玩,你怎麽不一起去,你也在等你娘麽?”
她直來直去,沒有半分探究,純粹隻是好奇。
可他心情不好,並不想說話,看了她一眼,就繼續低頭把玩著自己腰間的玉佩。
這時,旁邊突然冒出幾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郎。
“你跟他說什麽?他是個笨蛋,走路都能摔跤,臉上還留疤了,不好意思見人才戴的麵具!”
“對啊,這麽大的人了走路還摔跤,而且還把自己弄毀容了,以後他就要變成醜八怪了。”
“就是就是,沒有人願意跟醜八怪做朋友,以後也不會有姑娘願意嫁給他,他要孤獨終老嘍!”
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世家子弟你一句我一句的,卻沒一句中聽的,都是對他的冷嘲熱諷,說他笨的。
少年抿緊嘴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